那天在成都博物馆,我正蹲在地上拍一个汉代陶俑的细节,突然听见旁边脆生生的小奶音:“妈妈,这个叔叔在哭诶。”
我一抬头,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就六七岁模样,正指着玻璃展柜里一尊说唱俑,我顺着她手指看去——那陶俑确实咧着嘴,眼睛眯成缝,一手持鼓,姿态滑稽,千百年来都被定义为“笑”,几乎所有讲解词、所有成人视角,都说这是汉代乐观精神的体现。
可那孩子固执地指着陶俑眼角的纹路:“你看,他这里有眼泪的印子,他是笑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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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那儿,相机都忘了按快门,旁边她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拉着孩子要走,我却像被什么击中了,赶紧翻出包里随身带的便签本和笔——作为一个旅游博主,这算是职业习惯——蹲下来,用尽可能平等的语气问:“小朋友,你为什么觉得他在哭呀?”
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小嘴叭叭地开始讲:“因为他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呀,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在笑,多累呀,我表演节目笑太久,脸也会酸,想哭。”
她妈妈在一旁解释,这是孩子学校布置的研学作业,要做一份小报,她正带着孩子找素材,我瞬间来了兴趣,厚着脸皮问能不能看看孩子的“研究成果”。
在博物馆咖啡厅的角落,我看到了那份可能是我今年见过最精彩的“旅行报告”——一张A3纸,用彩色蜡笔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填满。 是《成都博物馆的“朋友们”》,没有我们大人习惯的“参观记”、“研学报告”那种正经八百的命名。
小报左边,画着那尊说唱俑,旁边用拼音和汉字混合写着:“TA shuō:wo hěn kāi xīn,dàn yǒu shí hou yě lèi。”(它说:我很开心,但有时候也累。)孩子妈妈补充,这是孩子自己“翻译”的文物心里话。
中间部分,画了青铜人面像,线条简单却抓住了那种神秘感,旁边的注解是:“TA méi yǒu ěr duo,suǒ yǐ tīng bù jiàn wǒ men chǎo nào,tā yī dìng xǐ huan ān jìng。”(它没有耳朵,所以听不见我们吵闹,它一定喜欢安静。)好家伙,直接给博物馆的喧闹游客来了个无声的批评。
最右边是镇馆之宝之一的经穴漆人,身上画满了点和线,小朋友的总结是:“zhè ge xiǎo rén shēn shàng yǒu hěn duō mì mǎ,yī shēng shū shu cái néng dú dǒng。”(这个小人身上有很多密码,医生叔叔才能读懂。)她把古老的医学智慧,形容成了需要破译的密码,一种孩子眼中的“超能力”。
没有我们大人游记里必提的历史年代、出土遗址、艺术价值,通篇都是“朋友”、“说话”、“累不累”、“喜不喜欢”,可偏偏是这种最质朴的视角,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开了包裹在文物外面那层名叫“知识”的厚重外壳。
我跟孩子妈妈聊起来,她说,一开始也头疼,觉得一年级孩子能看懂啥?还不是得靠家长查资料、然后“灌”给孩子,可这次她试着放手,只告诉孩子:“你就当去认识一些新朋友,看看他们长什么样,猜猜他们在想什么。”
结果令人惊喜,那份小报上的话,几乎全是孩子自己的原话,她只是帮忙写了孩子不会写的字。
“我们大人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孩子妈妈苦笑着说,“总想着要‘教会’他们点什么,却忘了他们自己本来就有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天在博物馆,我跟着这对母女走了一小段路,看着小女孩趴在玻璃上,对着一排青铜戈小声说“你们打架的时候疼不疼”;看着她在书画厅里,指着山水画说“这座山好像我外婆家的后背”……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整天琢磨着怎么写爆款游记、怎么拍打卡美照、怎么挖掘深度文化内涵的自媒体作者,有时候真的不如一个孩子“会旅行”。
我们带着太多预设的目的:要出片、要涨粉、要体现文化素养、要规划最优路线,而孩子呢?他们带着空白的好奇心来,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走。
后来,我在自己的账号上分享了这段经历(当然隐去了具体个人信息),没想到,评论区炸了,很多家长晒出自家娃的“神总结”:有孩子把古代兵器看成“做饭的大勺子”,有孩子觉得编钟是“给神仙打电话的键盘”,还有孩子严肃地讨论金缕玉衣“晚上睡觉会不会硌得慌”……
一条高赞评论说:“我们总教育孩子,却常被孩子教育,他们提醒我们,文物首先是有温度的生命痕迹,其次才是冷冰冰的‘展品’。”
是啊,走在成都博物馆,或者说走在任何一片承载着时间的土地上,我们或许都该偶尔放下“学者”或“博主”的包袱,试试用一年级小朋友的眼光看看世界。
那些沉默的陶俑、青铜、书画,在孩子的眼里,不是隔着千年的标本,而是可以对话、甚至会有小情绪的“朋友”,这种视角,或许才是最接近“穿越”的旅行。
下次再去博物馆,也许我不再急着先拍九宫格,也不急着辨认每个展品的年代,我想先找个角落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问问自己:如果我是个第一次看见这一切的孩子,我会觉得,它在对我说什么呢?
那份最简单的一年级小报,给我这个老旅行博主,上了最生动的一课,旅行的意义,有时候不在于你记住了多少知识点,而在于你还能不能像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保持最原始的好奇与共情。
嘿,不知道博物馆里那位“笑着哭”的说唱俑朋友,会不会喜欢孩子们给它这个新注解?我想,它大概是喜欢的,毕竟,被人真正地“看见”和理解,哪怕隔了两千年,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吧。
标签: 成都博物馆一年级研学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