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丹棱,纯粹是个意外,本来的计划是从成都一路往西,奔着那些更有名气的山水去的,但在高速服务区歇脚时,随手翻到一本 tourist brochure,上面一张老照片勾住了我——泥泞的战壕里,几个年轻人笑得灿烂,身上穿的军装打着补丁,可那股子精气神,隔着发黄的纸页都能溢出来,就是那一下,方向盘打了个转,我就这样*进了这座川西南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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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来之前我脑子里对于“红色旅游”的想象,还停留在几间老屋、几块展板的层面上,你得原谅我的肤浅,可丹棱这地方,有点不一样,它的“红”,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供在玻璃柜里的,而是藏在老镇的青石板路里,融进老乡的一杯粗茶里的,带着生活的毛边和体温。
我去的*个地方,没有宏大的纪念馆,只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宗祠,当地的老人家搬了把竹椅,坐在门槛边打盹,见我探头探脑,便用浓重的川音招呼我:“来看哇?这里头当年住了好多兵娃子,更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指着祠堂天井里一块凹陷下去的青石板说,“看嘛,这里就是他们那时候集合、练兵,脚板儿天天磨,硬是给磨下去一截。”我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石头,石面冰凉,但想象着无数草鞋、布鞋踩踏上去的场景,忽然就觉得手心传来一阵灼热,历史不再是书上的年份和战役名称,而是一双双具体的脚,一个个会饿会累、也会想家的年轻人。
沿着老镇的窄巷子往里走,墙上的标语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但跟新刷的白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时间交错感,墙根下,几个嬢嬢在打长牌,争论的声音比我还大,巷子尽头有个小小的红军井,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一个阿婆正在打水洗菜,我过去搭把手,顺便讨口水喝,井水清洌,还带着一丝回甘,阿婆一边洗菜一边跟我讲古,说她父亲小时候还见过路过的队伍,帮家里挑满过水缸。“凶得很,也亲得很。”她用词简单,但“凶”是说打仗勇猛,“亲”是讲对百姓和善,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我站在井边,喝着水,听着这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记忆碎片,感觉那段历史不再是需要我去“学习”的东西,而是像这井水一样,可以触摸,可以品尝的。
镇上有个小小的陈列室,没什么声光电的高科技,展品甚至有些简陋,有生锈的大刀片,有土制的火铳,还有几双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但让我驻足更久的,是一封被精心塑封起来的家信,字迹歪歪扭扭,不少还是错别字,信的更后一句大概是:“娘,等不打仗了,我就回来种柑子,我们这边的柑子甜得很。”那一刻,什么战争的宏大叙事都离我远去了,我只看到一个想吃家乡柑子的儿子,和一个等他回家的母亲,不知道他更后吃到那口柑子没有,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闷。
从丹棱离开时,天已经擦黑,我没开导航,车子顺着山路慢慢开,远处的农舍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温暖又安宁,我忽然意识到,这次“跑偏”的旅行,或许才是我此行更大的收获,它没给我什么震撼人心的美景,却给了我一截有温度的记忆,那些年轻的面孔、那块凹陷的石板、那封永远寄不回家的信,还有那口甘甜的井水,它们交织在一起,让我这个匆匆过客,好像也跟那段岁月、跟这片土地,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这感觉,挺奇妙的,下次来,想去看看那个战士想种的柑子林,是不是真的那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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