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去平昌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红色旅游”嘛,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无非就是纪念馆、雕像、解说员字正腔圆的背诵,再来几个大爷大妈挥舞着丝巾拍照,千篇一律,对吧?我甚至都跟同行的老张嘀咕,要不咱们找个借口,*到旁边哪个山里去看野瀑布得了。
车在高速上跑着,快到平昌地界的时候,山就多起来了,不是那种雄奇险峻的大山,而是起起伏伏、绵绵密密的丘陵,满眼都是绿,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把我的瞌睡都赶跑了,很奇怪,就看着那一片片山峦从车窗外滑过去,心里那点不情愿,好像也被慢慢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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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站是刘伯坚烈士纪念馆,这个名字,说实话,以前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干巴巴的,纪念馆在平昌县城的一个山坡上,叫佛头山,爬上去有点喘,但一回头,整个平昌城就铺在眼前了,偎依在巴河的臂弯里,安安静静的,风一吹,刚才的燥热全没了,舒服得很。
进了纪念馆,我没请讲解员,就一个人慢慢地看,玻璃柜里陈列着一封封家书的复印件,信纸都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我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写给妻嫂的信里,细细交代孩子的抚养,说“诸儿受高小教育至十八岁后即入工厂为工人,非到有自给的能力不要结婚……”读到这句,我忽然就愣住了,他不是那个课本上遥远的大英雄“刘伯坚”了,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父亲,一个为儿子们打算着更朴素未来的父亲,他甚至想到了孩子长大后的职业、婚姻,想让他们做一个能“自给”的普通劳动者,那种浓烈又克制的舐犊之情,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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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纪念馆出来,我靠在栏杆上,望着对面的青山发了好一会儿呆,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多好的日子啊,可他就看不到了,他牺牲的时候,才四十岁,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那么选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信仰”这个词,不是喊出来的,是这些细小的地方,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你心里的。
第二天,我们决定去“红军石刻标语园”,说是园,其实就是一座山,山路蜿蜒,一个转弯,路边的巨石上就赫然出现几个大字,有的写着“争取苏维埃中国”,有的写着“赤化全川”,字都很大,笔画粗犷有力,有的被青苔盖住了一角,有的因为风化,变得有些模糊,它们不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而是跟这座山、这条石阶长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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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摸“拥护红军”那个“红”字更后的那个点,石头很凉,很糙,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工匠当年一锤一锤凿下去的纹理,你看着那力透石背的字迹,耳边仿佛就听到了那叮叮当当的锤凿声,混着山风,在山谷里回荡,那不是在写字,那是在用命把一种信念,狠狠地砸进石头里,让它替他们活着,看到他们许诺的那个未来,我们,大概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吧?想到这儿,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直到去了得胜镇的北山寺,我才算真正“丢盔弃甲”,北山寺不大,藏在深山里,当年是红四方面军的一个重要会议旧址,院子里就我们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后院有一棵老榕树,大得要命,树冠遮天蔽日,我坐在树下喘口气,一个本地的大爷,大概七十多了,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我递了根烟过去,跟他搭话:“大爷,这寺里平常来的人多不?” 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手上活儿不停。“不多,节假日有一些,你们大老远跑来,看什么呢?就些旧房子。” “来看看当年红军留下的东西。” “哦,”他点点头,眯着眼看着远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爷爷说,那时候,满山都是杜鹃花,红艳艳的,比血还红咧……”
他没再往下说,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竹条,可那句话,就像一记闷拳,把我定在了原地,满山的杜鹃,比血还红,是你自己把魂走丢了,心甘情愿地丢在了那片英雄走过的山沟沟里。
走吧,平昌没有非看不可的奇观,但它有能让你安静下来,听听自己心跳的地方,坐在山顶吹吹风,想想那些永远年轻的人,你就会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实在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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