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往东南方向走,高速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平原的慵懒变成了山地的硬朗,进入贵州地界的时候,雾气正浓,像一床半透明的棉被,把远近的山峦盖得严严实实,我此行不为避暑,不为美食,是奔着那些散落在山水间、名字总与课本里某些大事件挂钩的红色遗迹去的,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写旅游的,早年间一听到“红色旅游”几个字,脑子里下意识蹦出来的画面,就是整齐的队伍、严肃的讲解和磨损的旧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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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回,我发现自己错得*。
*站是赤水,丙安古镇,古镇不大,就一条窄窄的巷子,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边是卖竹笋、豆花和手工红糖的小铺,铁索桥晃晃悠悠,底下赤水河黄汤汤地流过,声音不小,那座小小的红一军团陈列馆就嵌在这么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一点也不突兀,我去的时候是工作日,本以为会很冷清,结果在门口就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堵”住了,他们大概七八个人,看起来像大学生,没请讲解,自己拿着手机似乎是在做什么任务,一个男孩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红军当年渡河的地方,来,跟我一起感受下当年先辈们有多难。”说着,他开始在铁索桥上重重地跺脚,桥身轻晃,他对着镜头做惊吓状,同伴们笑成一团。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有点愣住的,这跟我预想的“缅怀”场面相去甚远,但奇怪的是,你并不觉得被冒犯,他们闹归闹,闹完之后,会趴在陈列柜前,仔细看那些生锈的马灯和磨损的草鞋,小声讨论着“他们当时穿这个不扎脚吗?”“这个装水的壶也太重了吧!”这种关注点,很个人,很具体,一下就拉近了我与那些黑白照片里年轻人的距离,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表演尊重,他们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理解并消化那段历史,那一刻,历史不再是纸面上干巴巴的年份和事件,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寒冷、饥饿和难以想象的坚韧。
从丙安出来,我沿着赤水河谷旅游公路开了很久,这条路修得极好,一边是丹霞绝壁,一边是奔流的赤水河,每隔一段就有休息的驿站,风景本身是野的,狂放的,但体验是现代的,舒适的,这种“反差感”,一直延续到我进入贵州腹地。
到达遵义会议会址那天下着小雨,门前排着长队,我撑着伞,前面是一对从沈阳来的老夫妻,头发花白,老爷子不停地给老伴儿整理雨衣的帽子,后面是三个结伴的姑娘,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吃羊肉粉,说是网红店排队太狠,要找本地人去的“苍蝇馆子”,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也没人着急,走进那栋中西合璧的小楼,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声音沉闷而空灵,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会议室的长桌,围着的一圈藤木椅子,墙上挂着形势图,讲解员的声音平稳清晰,说到某个决策的紧要关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那几个一直玩手机的姑娘也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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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感触的,不是那间*的会议室,而是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是当时某位*的住室兼办公室,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熏黑的煤油灯,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滴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屋里光线昏暗,你几乎能想象出,无数个深夜,那盏微弱的灯光如何与窗外的无边长夜对峙,那一刻,什么宏大叙事都显得苍白,只有那盏灯,那个具体的、燃烧自己发出微光的东西,击中了我,它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后来,我在小楼外的长廊坐下,要了杯当地的绿茶,旁边一位本地大哥也在歇脚,攀谈起来,他说他这是第三次陪外地朋友来了,“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年轻时就当看个热闹,现在自己有了孩子,才慢慢品出点味道。”我问他什么味道,他嘬了口烟,想了想说:“就是一股子‘不认命’的劲儿。”
“不认命”,这三个字,一下子把我此行的所有感受都串了起来。
离开遵义,又零星去了几个点,包括娄山关,站在西风台上,山风猎猎,满目苍翠,千峰万仞真如海一般铺向天际,你再读那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眼前的景象就是更好的注脚,那壮阔里透着悲凉,又含着一种博大的气魄,让你只想闭上嘴,安静地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一趟跑下来,我更大的感触倒不是重温了多少历史知识,而是看到了这些“红色景点”鲜活的生命力,它们不再是那些被供在神坛上、与日常生活隔绝的标本,相反,它们就融在当地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丙安古镇的大妈一边卖着红糖,一边会骄傲地给你指路:“往上走,就是那个纪念馆。”遵义会址外面,是热闹的商业街,飘着羊肉粉和豆花面的香气,历史和现实,从未如此水乳交融。
而那些我原本以为会对此不感兴趣的年轻人,更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与这段历史产生了奇妙的连接,他们拍Vlog,去体验,去问一些或许幼稚但真实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那股“不认命”的劲头,那种在更黑暗时刻依然敢于举火的勇气,也许就以一种春雨润物的方式,悄悄渗进了他们的骨子里,也刷新了我这个老旅游博主陈旧的认知。
这,或许才是红色旅游更好的样子,它不必时刻板着脸,它可以很年轻,很生动,甚至有些闹腾,但根子里的那点精神,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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