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干了一件挺“*”的事。
朋友带队来成都研学,说是名校交流,其实就是带着一群高中生逛逛川大、电子科大,感受感受学术氛围,结果刚到*天,负责老师就愁眉苦脸地找我:“完了,学校那边通知说疫情期间不让进校,这行程全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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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那表情,又看了看孩子们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茫然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我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儿?”
“曹家巷。”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毕竟谁会把一群外地来的高中生往菜市场里带?但我坚持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名校的门牌更能打动人。
曹家巷不是什么景点,它就是成都一环内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社区,有个菜市场,有些卖了几十年菜的老摊主,有苍蝇馆子,有茶馆,有那种你往那儿一站就能闻到的、混合着花椒和潮湿水泥地的味道。
孩子们一开始是抗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嘟囔:“我们来成都是看大学的,怎么来这儿了……”我没说话,带着他们穿过窄窄的巷子,路过一个卖糍粑的小摊,那个阿姨正用木槌一下一下地砸着糯米,声音闷闷的,很有节奏。
有个女生停下了脚步。
“她在干嘛?”她问。
我说,你过去问问呗。
这姑娘犹豫了一下,真就过去了,阿姨是本地人,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但特别热情,一边砸糍粑一边比划着给她讲,说这个要趁热吃,沾上黄豆粉,香得很,女生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就这一下,气氛突然就变了。
后面的孩子们开始主动东张西望,他们发现了一个卖花椒的摊位,那个大爷抓着几颗花椒放在一个男生手心里让他闻,男生闻完之后打了个喷嚏,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发现了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甜水面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嬢嬢,听说他们从上海来的,非要给他们多加一勺芝麻酱,他们甚至还发现了一个修鞋的摊子,那个师傅手里的锥子和线飞舞的样子,让几个孩子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抽烟,看着这群十五六岁的孩子慢慢活泛起来,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后来我让他们一人买一样自己更感兴趣的东西,然后去跟摊主聊聊天,问问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怎么做的,摊主在这儿卖了多久,起初大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他们就散开了,各自找到了目标。
有个男生盯上了卖辣椒面的摊位,他红着脸问老板,这辣椒面是不是越红越好,老板哈哈大笑,说娃儿你不懂,有些红得不正常的是加了东西的,他这里的辣椒面看着不咋样,但香,男生回来之后跟我说,他*次知道辣椒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他们家的辣椒都是从贵州进的,老板自己炒自己磨,干了二十多年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那种课堂上看不到的。
还有个女生买了一把栀子花,两块钱,卖花的是个老奶奶,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篮子里的栀子花用线串着,香味浓得有点过分,女生说,奶奶告诉她,这花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早上刚摘的,她问奶奶为什么不去花店卖,奶奶说,花店太贵了,她就想在这里坐着,看着人来人往,挺好。
女生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我也被打动了,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叙事,恰恰是这些太日常、太琐碎的东西,它们让人感觉活着是真实的,是有人情味的,是可以用手触摸的。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去任何一所大学,我们就在曹家巷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孩子们后来坐在一个小广场的石凳上,一边啃着刚买的锅盔,一边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情报”,有人说卖肉的师傅以前是国营厂的工人,厂子倒闭之后就开始卖肉了,有人说那个理发店的椅子是1985年的,比他们父母的年纪都大,还有人说自己以后想当个记者,专门写这些普通人的故事。
回酒店的路上,那个之前嘟囔的戴眼镜男生跑来我旁边,说:“老师,今天这个比大学有意思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次的经历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留下,过几天他们就忘了,回去继续刷题、考试、焦虑、失眠,但也有可能,在某一个瞬间,他们会突然想起那个卖花的奶奶,想起那个砸糍粑的声音,想起那些花椒的麻、甜水面的甜、辣椒面的香,然后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研学研学,研的不只是学问,更是生活本身,那些刻在大学门牌上的校训当然有分量,但在我看来,菜市场里一个普通摊主脱口而出的“做人要实在”,比任何口号都更有教育意义。
我后来把这件事写了出来,发在了自己的号上,出乎意料,阅读量特别高,很多人留言说看到自己想哭,有个读者说,她也是在成都读书的,四年了从没去过曹家巷,看完这篇文章第二天就去了,还有个当老师的人跟我说,他们学校也在搞研学,但都是走形式,看完我写的他才意识到,原来研学可以有另外的样子。
当研学团挤爆了那些网红打卡点的时候,不妨试试另一条路,那些藏在城市褶皱里的小巷子、老菜场、苍蝇馆子,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肌理和温度,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宣传片里,但它们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是成都之所以为成都的原因。
下次如果有人问我,来成都研学去哪儿,我大概还是会说:先别急着去大学,我带你去曹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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