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这地方,以前对我来说就是个地名,地铁三号线更北边那几个站,从春熙路坐过去得四十分钟,出站以后满眼都是那种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小电驴,你要跟一个外地人说“我去新都玩”,对方多半是愣一下,然后问你是不是去那边找朋友,但我那天就是去了,原因特别简单:在成都市区逛了三天,被人流挤得脑壳疼,宽窄巷子的奶茶店排队排到巷子口,我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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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的宝光寺门票五块钱,微信扫一下就能进,没有排队,没有举小旗子的导游拿着喇叭喊,门口卖香的大妈嗑着瓜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这感觉就对了,寺庙里头特别安静,有棵老银杏,叶子还没黄透,一半绿一半黄地挂在枝头,几个老太太坐在石阶上折元宝,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折一个就往竹筐里丢一个,竹筐已经堆得冒尖了,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太太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伙子,去数罗汉嘛,灵得很。”
数罗汉是宝光寺的老规矩,五百个罗汉塑在两侧的廊子里,每个都有一米多高,泥巴塑的,有的笑有的怒,有的抠耳朵有的瞪眼睛,规矩是你从随便哪一尊开始数,数到你的年龄,记住那一尊的编号,出去花二十块钱换一张对应的签文,我三十岁,从进门左手边*尊开始数,数到第三十尊,是个抱着膝盖打瞌睡的罗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签文是四句诗,我记不全了,有一句大概是“闲来无事莫多愁”,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会看到“大富大贵”或者“桃花运旺”之类的,结果给我来一句“莫多愁”——这不是废话吗?我要是不发愁我还来数罗汉?
但走出罗汉堂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根红色的柱子上,影子和柱子重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我突然觉得这二十块钱花得挺值,不是因为你得到了什么神秘的指引,而是那几分钟里你只能认真地数,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现在的人哪有几分钟是只干一件事的?走路看手机,吃饭看手机,蹲*也看手机,数罗汉的时候手机在兜里,根本想不起来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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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宝光寺出来,右转走五分钟就是桂湖,一个不收钱的公园,湖不大,围着走一圈半小时,那天是周四下午,公园里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湖边的桂花已经开过了,树上只剩些蔫掉的小黄点,但空气里还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你闻着闻着又没了,过一会儿又飘过来一点,像谁躲在树后头跟你玩捉迷藏,几个大爷在亭子里下象棋,旁边放着保温杯,盖子扭开了冒着白气,我靠在栏杆上看了半天,他们也没抬头看我一眼——这跟市区完全不一样,武侯祠里你站三秒钟,就会有举着自拍杆的人把你当背景。
新都还有个老县城的样子,在桂湖旁边那些小街小巷里,卖麻糖的、修伞的、裁裤腿的,门脸都破破烂烂,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我路过一家卖叶儿粑的,蒸笼掀开那一瞬间,一股猪油混着糯米的味道直接扑到脸上,老板是个胖大姐,说“给你拿两个嘛,刚蒸好的”,我本来不饿,但还是买了两个,站在路边吃完,糯叽叽的皮,里面的肉馅带一点点花椒味,好吃到我想把那个蒸笼整个端走。
成都人自己都说,新都新都,新的都还没有完全盖好,但我就喜欢这种半新不旧的感觉,什么都是刚刚好的样子,香火是刚刚好,桂花是刚刚好,连那碗叶儿粑里花椒的麻也是刚刚好,不抢戏也不缺席,你不用去攻略上查这个地方有什么必看的景点,你随便*进一条巷子,就能碰到点什么,可能是几个老人在打一种我也不知道名字的牌,也可能是一只趴在三轮车座垫上晒太阳的土猫,你摸它它也不躲,就眯着眼睛看你,仿佛你才是路过的。
回成都的时候我在地铁上想,什么叫旅行啊?旅行不一定非得去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拍一张所有人都拍过的照片,你在宝光寺里数五百个罗汉,数到自己年龄的时候发现那是个打瞌睡的笑面佛,然后花二十块钱换一张写着“莫多愁”的纸片,你站在桂湖边上闻一口若有若无的桂花味,你在路边吃两个叶儿粑,吃到脸上沾了油,这些没人给你点赞,但你心里满满当当的,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所以下次你要是再去成都,别急着往宽窄巷子挤了,坐一趟三号线,到更北边去,那里有个新都,新都嘛,新的旧的都还在,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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