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的第三天,我开始对春熙路和宽窄巷子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倦怠,不是说它们不好,只是那种被精心安排过的热闹,看久了总觉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表演,当地人喝茶打盹的坝坝、老小区楼下缠着爬山虎的电线杆,反而更让我心痒,于是我跟民宿老板打听,有没有那种本地人也会去发呆、画画的地方,他愣了一下,说:“那你该去幸福公社看看,在青城山脚下,不远。”
去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车子开过一片正在抽穗的稻田,*进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小路,就到了,大门并不起眼,甚至有点旧,像是某个厂区的入口,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不是景区那种精心设计的“别有洞天”,而是生活本身慢慢长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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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先吸引我的是一面墙,上面爬满了蔷薇,枝蔓自由得有点野蛮,有些已经伸到了隔壁茶馆的屋檐上,墙根下坐着一个戴草帽的大姐,面前支着画架,正对着一丛芭蕉较劲,她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剥一颗花生吃,眼睛却一直盯着芭蕉叶上的光,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画布上的绿色层次非常丰富,不像是“写生练习”,更像是在跟那丛芭蕉聊天。
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边全是工作室,有的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挂满油画、版画,还有做陶的,几个美术系的学生蹲在一条小水沟旁边,讨论着水面的反光到底是什么颜色,一个男生说“是灰蓝”,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明明是青灰,偏暖。”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感动——在别的地方,人们讨论的是哪家火锅好吃,哪条街好逛,而这里的人,在认真地为一片水的颜色争执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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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起小雨,我躲进一家叫“雨庐”的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小胡子,说话慢悠悠的,我点了一杯素茶,十五块钱,无限续杯,他端上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来写生的?”我说随便逛逛,他笑了笑:“那你有福了,雨天的青城山才是真青城山。”茶馆里人不多,两个阿姨在织毛衣,一个年轻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字,角落里有个大叔趴着睡着了,鼾声很轻,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时间好像被泡软了。
下午雨停了,我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深处走,看见一个小院子,门半掩着,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教几个孩子画速写,孩子们画得不怎么样,但特别认真,老师傅说:“画不像没关系,你只要画出你看到的那种感觉。”有个小女孩画了一棵歪脖子树,叶子全是乱糟糟的圆圈,但奇怪的是,那股雨后的潮气真的被她画出来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下午,趴在窗台上画楼下的猫,画得四不像,但心里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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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整个基地亮起暖黄色的灯,那些工作室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像山脚下散落的萤火,有人在路边拉手风琴,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点走音,但特别应景,一只黄狗躺在路中间睡觉,几个写生回来的年轻人提着画箱轻手轻脚地绕过去,谁也没吵醒它。
我在路边一个小摊买了两个叶儿粑,坐在石阶上吃,糯米皮软糯,肉馅咸香,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热乎乎的踏实,看着远处青城山的轮廓一点点暗下去,天边剩下一抹很难形容的颜色——不是紫,不是蓝,是那种被雨水洗过、又被夕阳轻轻碰了一下的灰粉色。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总觉得要去远方,去找震撼的风景,去打卡别人没去过的地方,但这一天下来,我发现真正让我放松下来的,不是某处风景,而是一种节奏——那种允许你停下来,看一片叶子飘下来,听一段走音的手风琴,跟一个陌生人讨论水面颜色,且不觉得浪费时间的感觉。
幸福公社不是那种能拍出“大片”的地方,它甚至有点过于安静了,但如果你也厌倦了被推着走的旅行,想找个地方让眼睛和心都慢下来,这里或许能给你一个温柔的答案,就像那个老师傅说的,画不像没关系,感觉对了就行,旅行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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