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小学研学团，一个官方批发游的大型样本观察

上个月我朋友老张在成都人民公园喝茶,突然看见一队小黄帽，从鹤鸣茶社门口鱼贯而过，他数了数，至少四个班的人数，背着小书包，斜挎着水壶，每个人胸前挂一个蓝色的挂牌，写着“武侯区XX小学研学实践活动”，老师举着那种带伸缩杆的引导旗，上面印着一家旅行社的名字，队伍更后是两个没穿校服的大人，一个挎着医药包，一个举着小喇叭喊：“跟紧跟紧，前面就是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了。”

这场景,你在成都市区任何一个稍有名气的景点几乎都能撞见，特别是春天和秋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少城路、武侯祠大街、草堂路，小黄帽小蓝帽小粉帽，一个接一个，像移动的彩色蘑菇堆。

这事有意思的点在于,以前我们小时候叫春游秋游，老师们带着去公园野餐，路上讲点历史故事，大家一人拿一包薯片交换着吃，现在叫“研学”，听起来特别像模像样，实际上操作起来，我观察了很多次，很多时候就是“春游2.0+任务卡”，学生每人手里几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印着“研学手册”四个字，走到一个点位，老师或导游说：“同学们，我们把*题填一下啊，这里是什么年份？发生了什么事件？用一句话总结。”小孩们低着头，趴在墙壁上、自己的大腿上、同学的后背上写，写完拍个照打卡，再匆匆赶往下一个点位。

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孩子们出来走走，总比闷在教室里强，但我有点好奇这些研学线路的设计逻辑，据我断断续续看到的情况，成都市区小学常去的有这么几条线：武侯祠—锦里—省博物院一天线；杜甫草堂—浣花溪公园一天线；人民公园—宽窄巷子一天线；还有金沙遗址、成都博物馆、四川科技馆不在少数，郊县的学校会拉远一点，到都江堰、大邑建川博物馆、郫县川菜博物馆等等。

这些地方当然都是成都的文化底子,没什么可挑的，问题是，你们有没有留意研学团里的“随行*”，一般每个班两个到四个*志愿者，花一百多块钱买一个跟着队伍走一天的资格，她们干的活五花八门：帮学生系鞋带的，帮着拎那些背不动的书包的，在队伍更后面一路捡水壶盖子的，有位*跟我太太吐槽过，家里娃去金沙遗址研学，老师带着在太阳神鸟那里拍了二十分钟照，接着领着去乌木林旁边的小卖部，四五个孩子围着一个烤肠摊子，那所谓的研学手册上关于金沙遗址古蜀文明的问题，更后都是回到学校之后由班*在晚托时间统一给答案，大家照着抄。

所以这整件事情慢慢就变得有点像“打卡集邮”，到武侯祠门口要拍一张，进去在诸葛亮像前要拍一张，三义庙还要拍一张，每个班站成几排，后面的同学笑到嘴角抽搐时按快门，晚上群里发给*，配上文字：今日研学活动圆满完成，孩子们收获满满，可你问孩子今天觉得更好玩的是什么，一半的人会告诉你是锦里买的冰淇淋或者跟同桌在长廊里追了两圈，你不能说他们没收获，只不过那收获跟“研学手册”上印的东西，距离可能隔着三条街。

我有时候在宽窄巷子、在杜甫草堂，会在旁边听一听那些导游的讲解，说实话，大部分跟团研学配的导游（或者叫研学导师）讲得比普通观光的还差一截，可能因为大量时间用来整队，所以每次停下来讲的时间极短，内容也大而化之，基本停留于“这里曾是XXX，距今XXX年”，遇上能讲一段具体故事、抛一个互动问题的，那是运气的顶配了，而且整个队伍在景区里移动速度必须快，因为中午之前要把点位走完，十二点左右要赶到某处吃盒饭，我见过更夸张一次，在武侯祠前面的照壁那里，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系鞋带，前面的老师已经在喊“跟上跟上，不要掉队了”，她急得手直抖，更后是旁边*顺手帮忙给她打个双结，提起来就往里跑。

有段时间我开始收集成都各区中小学的研学安排,纯粹当成写作素材，发现一个挺普遍的现象：很多学校一学年至少安排两到三次研学，春秋各一，主题覆盖“传统文化”“爱国主义教育”“科学普及”几大类，收费方式不同，有些包含在延时服务或者综合实践经费里，有些是*另交一百五到两百八不等，但无论是哪一类，呈现出来的行程表都是“上午集合—A点—B点—午餐—C点—返程”，像从网上随便搜的旅游攻略压缩版，那些点位之间距离不远，走起来却相当紧凑，碰上天气热一点，小孩们就在红绿灯路口狂灌水，到了点位先找阴凉处坐下喘气，至于讲解，有时到得晚，只能听后半截。

我不否认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一些挺受欢迎的局部场景,比如在建川博物馆，几个男生蹲在战俘馆外面的碑林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问老师：“这些人后来怎么样？”比如在草堂茅屋前面，一个五年级的女孩站在那颗枣树下面，模仿杜甫的口吻写诗，结果写出“秋风卷我屋上茅，我卷同桌手中糖”这种句子，老师也没批评，反而笑了，这些瞬间是温暖的，属于旅途中才可能出现的交会。

所以我觉得研学这件事吧,它不一定非要套上多严肃的外壳，如果目标设置得更松一点，不那么急着“收获满满”，它照样是有价值的，孩子本来就会在自己觉得有趣的瞬间里记住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很难写进“研学总结”，也没法用打卡照片来证明，但许多年后再路过武侯祠，也许有人会突然想起大门两侧“明良千古”那四个字，想起当年那个一直催“快一点”的下午，反而笑了，这不也挺好？

我看着今年陆陆续续又出发的一批批小黄帽,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也许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集体出门方式，八零后九零后是春游，现在是小学生研学团，我们总希望孩子多看世界，但真正“看到”什么，其实是他们自己的事，催不得，也填不得。

标签： 成都小学研学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