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与孔子撞个满怀

在成都找孔子，听起来有点穿越，像在火锅店里找《论语》，但这事,还真让我给碰上了。

事情要从一个阴天说起，成都的阴天，云层厚得像盖了三床老棉被，闷得人心里发慌，朋友说，走，带你去个清静地方，车子七*八*，*进一条叫文庙前街的老街，街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倒是长得铺天盖地，把天遮得更暗了，路尽头，一堵朱红色的照壁赫然立在眼前，上书“万仞宫墙”四个大字。

我一愣,这不是曲阜孔庙的专用词吗？

朋友笑笑，说,进去看看。

买了票，跨过棂星门，世界突然就安静了，外面车马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开了，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几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将黄未黄的犹豫，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不难闻,甚至有点好闻。

这就是成都的杜甫草堂？不，我赶紧纠正自己，这里是成都孔庙，也叫文庙，说实话，来成都这么多年，我写过武侯祠的红墙竹影，写过青羊宫的茶馆烟火，写过文殊院的银杏金黄，却独独漏了这里，可能因为它太“正”了，孔庙嘛，总觉得是和科举、功名、四书五经这些让人头疼的东西绑在一起的，小时候背《论语》背得哭，心里对这位老人家多少有点“敬畏”——其实是敬而远之。

但那天，在成都这个潮乎乎的下午，我一个人在大成殿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大成殿很高，重檐歇山顶，黄色的琉璃瓦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静，殿内孔子塑像端坐，目光低垂，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没有旅行团的大喇叭，没有拍照打卡的喧闹,只有风穿过屋檐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我想起一个在成都开网约车的朋友，他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辞职了，有次拉我，车上居然放的是《论语》的有声书，我笑他，都出来了还听这个，他说，你不懂，现在听，和以前教的时候听，滋味不一样，以前觉得是给学生灌道理，现在觉得是给自己找台阶，堵车的时候听一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火气就下去了，他说这话时，芙蓉花正从车窗外掠过，粉红粉白的,像少女的脸。

我忽然觉得，孔子在成都，可能不仅仅在这个庙里，他可能藏在某个茶馆的竹椅里，听老人们摆龙门阵，摆三国，摆民国，摆*里短里那些朴素的道理，他可能混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看那些为儿女操碎心的父母，听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现代变形版本，他甚至可能就在我那个网约车朋友的车上，在成都早高峰的车河里，一遍遍地提醒一个中年男人，莫生气，莫路怒,向内求。

大成殿的两侧，是长长的庑廊，里面供着历代先贤的牌位，名字大多陌生，我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看一部泛黄的四川学术史，有扬雄，有李白？等等，李白怎么也在这里？想想也对，诗仙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虽然他那飘逸的性子，估计没少在课堂上打瞌睡，我站在李白的牌位前,忽然想笑。

这时，雨又下起来了，很细，像牛毛，像花针，不，不是朱自清那种温柔的比喻，成都的雨，有时候像盐，撒得均匀且固执，绝不会跟你商量，我退回廊下躲雨，檐水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院子里那几棵银杏,在雨里更安静了。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阿姨拿着扫帚走过来，慢悠悠地扫着台阶上不多的落叶，扫到我跟前，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我问她，这里平时来的人多吗？她用成都话回我，节假日有学校组织来搞啥子研学，穿起汉服拜孔子，热闹一下，平时嘛，就这个样子，清闲，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扫，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老宅子的呼吸。

研学，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现在的小孩子，真的能在这里感受到“仁”和“礼”吗？还是换了个地方刷手机，换了个背景板拍抖音？我不知道，但我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次去曲阜，在孔林里迷了路，更后被一辆拉游客的马车带出来，车上颠簸，赶车的老汉用浓重的山东话哼着一支莫名的曲调，我一句没听懂，却觉得心里踏实，那次研学（如果算的话）没学到一个知识点，但那个黄昏的孔林,成了我记忆中一个温柔的刺。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我走出大门，回望那“万仞宫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唬人了，宫墙再高，高不过人心，孔子这个人，他更好的地方，或许不是那些被供起来的道理，而是他愿意和子路吵架，和颜回谈心，在陈蔡之间饿肚子还能弹琴唱歌，他是在人间行走的，用自己的双脚，在泥泞里踩出路的模样，这模样，两千多年后，在成都一条湿漉漉的老街上,我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点。

路边小店热气腾腾，一口大锅里煮着冒菜，红油翻滚，我摸摸肚子，决定先去吃一碗，天大地大，五脏庙更大，这没准也是孔老先生赞成的，他老人家不是也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吗？你看，在成都,连孔子都变得亲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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