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把自己走丢了

成都的雨，像是要给你留面子一样，总在夜里偷偷来，天亮就收了，可那一晚,它忘了停。

早上推门出来，巷子里还汪着一处一处的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我约了朋友去文殊院，她却临时有事，发来消息说：“你自己去，记得在香园喝茶，一个人坐一下午，巴适。”

于是我真的一个人去了。

文殊院对街的商店都还没怎么开，红墙下摆着小桌卖香的老婆婆刚支起摊子，看见我，用成都话问：“买香不？”我摇摇头，她就转过去继续叠那些土黄色的纸,动作慢得像在折叠时间。

进了院门，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柏木香，混在湿气里，不像别的寺庙那样浓烈，要你靠近了才觉着有，院子里没什么人，几个僧人提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积水里的落叶，他们穿的是灰色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我在观音殿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许什么愿，也就没进殿，旁边有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蹲在台阶下面，正用一根小树枝拨弄水洼里的什么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一只蚯蚓，被她从砖缝里救出来，正慢慢朝泥地里钻，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它差点淹*咯。”我也笑,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

从文殊院出来，天开始放晴，太阳淡得像一枚煮过的蛋黄，挂在天上不热也不亮，我沿着酱园公所街慢慢走，两边全是卖小面的铺子，有的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写着“素椒杂酱面”，我挑了一家门口摆着两把竹椅的，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像在跟我打招呼。

面端上来时，我看见了油亮亮的红油，一层花椒面儿浮在上面，*口进嘴，先是香，然后辣，更后是一阵麻，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嘴唇上跳舞，我吸着鼻子吃了半碗，实在招架不住，要了一杯老鹰茶，那茶是凉的，装在一个豁了口的大玻璃杯里，颜色深得像稀释过的酱油，灌下去,麻意才慢慢退潮。

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也在吃面，吃得比我优雅，他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偶尔停下，用筷子蘸一下汤，再点一下桌面，也不知是在试温度还是在画什么符，吃完，他摸出烟卷，也不点，就含在嘴里，看着街对面发愣，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面是一棵泡桐树，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紫不紫白不白的，像几只被淋湿的蝴蝶,飞不动了。

我忽然觉得，在成都，你根本不需要有什么目的地，你只需要让自己舒服地走丢几天，朋友后来问我：“你下午去哪了？”我说：“哪也没去，就在文殊院和旁边几条巷子晃荡。”

她回了个笑脸，说：“好，你开始入乡随俗了。”

入夜之后，我又溜达去了九眼桥，那地方热闹得厉害，酒吧的灯晃在锦江里，碎成一条一条的金丝，我不喜欢那热闹，就过了桥，沿着江边往四川大学的方向走，越走越静，能听见自己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满意足的叹息。

路边有卖水果的小贩，三轮车上架着灯，灯下堆满了青皮橘子和紫黑色的李子，我买了三个橘子，剥开一个，酸得很，酸得人撑不开眼睛，可奇怪的是，那酸味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变成了一种很清冽的甜。

那一刻我忽然想：可能成都是用来浪费的，它不催促你，不提醒你，不命令你，它有一千种方式让你慢下来，你甚至都察觉不到自己被改变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学会蹲在街边看一只猫打哈欠，学会和陌生人对视一笑，学会把半碗面剩下来,也不觉得可惜。

回到住处，我躺在呼呼作响的空调下面，翻看这一天拍下来的照片，一共没拍几张，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文殊院栏杆上一只打盹的橘猫、自己那碗没吃完的面、泡桐树上更后一朵花、九眼桥旁边路灯下卖橘子的三轮车。

一张一张滑过去，我觉得那不是照片，是成都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每一张都很淡，像被雨水洗过一样,可又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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