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七中门口，我等了一个不会出现的女孩

去年秋天我在成都待了半个月，住玉林路一家老宾馆，窗户外面是几棵巨大的黄桷树，叶子密得能把下午的阳光筛成碎渣，我每天背着相机出门，拍点巷子里的茶馆、菜市场的嬢嬢、人民公园划船的小情侣，晚上回来就瘫在床上刷手机，有一天刷到个视频，成都七中门口，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往外涌，镜头扫过去，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笑了一下，弹幕里全是“这就是青春啊”，我盯着那个笑容愣了几秒——她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像林晓，我高中同学，坐我前桌两年,后来转学去了成都。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没出息，那个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更后决定第二天早上去七中门口蹲着，也不叫蹲，就是站在街对面一棵银杏树下，假装等公交车，七点刚过，学生陆陆续续来了，校服确实是蓝白的，但穿在每个人身上都不一样，有的把裤脚卷起来露脚踝，有的书包上挂一堆小玩偶，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包子，我盯着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看到后来眼睛都花了,觉得满大街都是林晓。

其实我连她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高中那会儿她短发，瘦瘦小小，校服永远大两号，袖子能把手整个盖住，她喜欢转笔，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喜欢用红笔在课本扉页写“成都”两个字，一遍一遍描，描得纸都凹下去，我问她为什么写成都，她说她妈在成都上班，她以后也要去，后来高一下学期还没结束，她突然就转学了，听说去了成都七中，那时候没有微信，QQ也刚兴起，我加过她,但那个头像再也没亮过。

八点四十分，上课铃响了，校门口空了，我站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拍到，反而被保安盯了好几眼，回宾馆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那种可以别在书包上的小徽章，我买了一个，上面印着“成都七中”四个字，蓝底白字，丑得要*,但我还是把它别在了相机包上。

第二天我学聪明了，下午放学前去，这回人更多，密密麻麻往外涌，我站在上次那棵银杏树下，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真的在人群里认真找，找短头发的、瘦小的、走起路来有点外八的女生——我记得林晓走路有点外八，体育老师还因为这个笑过她，但我找不到，也是，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会和十六岁时一样呢。

有个女生经过，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心跳猛地快了一下，结果她说“哥哥你相机能借我看看吗”，然后也没等我说话，就凑过来看取景器，说“哦你会拍照啊帮我们拍几张吧”然后招手叫来三四个同学，我稀里糊涂给她们拍了十几张，在七中门口，在落叶上，在写着“成都七中”的那堵墙前面，几个女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以后毕业了要回来再看看，我拍完把照片导给她们，有个女生说谢谢，然后一溜烟跑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删得只剩一张，画面里校门虚了，几个蓝白的身影冲向远处，只有门楣上“成都七中”四个字是清楚的，我以后会把它放进游记里,但不会写这个故事。

后来几天我去了都江堰，去了乐山，去了青城山，在青城山后山遇到一场暴雨，躲在一个道士闭关的小木屋檐下，冷得发抖，我突然想起林晓以前写过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想去的城市》，她说她想看都江堰的水，说那个水是两千年流过来的，有一种“老而弥坚的温柔”，语文老师说她用词不当,但她就是不改。

回成都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七中门口，九点多了，晚自习刚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比*次去的时候更秃，风一吹，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我突然觉得，林晓可能早就走远了，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穿着职业装或者系着围裙，挤地铁，等红绿灯，周末去人民公园喝八块钱一杯的茶，她可能也忘了自己描过那么多遍“成都”两个字,忘了自己在七中门口被谁偷偷看过一眼。

我转身走了，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相机包上那个“成都七中”的徽章取下来，捏在手里,后来不知道是放进了口袋还是掉在了路上。

九月的成都，银杏还没彻底黄，但晚上已经有点凉了，我回到宾馆，前台小妹趴在桌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成都》，赵雷在唱“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我觉得特别没意思，但又觉得这趟来得挺值，我后来写了一篇游记，标题叫《一个外地人在成都做的十件小事》，第八件只写了四个字：“等一个人。”

评论区有人问等到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这篇是假的吧，我说不是，成都这一趟，我至少用了三天时间，站在七中门口，看着十六岁的自己从里面走出来,又走回去。

如果你问我成都怎么样，我会翻出手机里一堆照片给你看，有吃的有玩的有熊猫有茶馆，但有一张永远不给你看——画面里校门虚了，几个蓝白的身影冲向远处，只有一个老人牵着一只黄狗从画面边缘走过,像我更遗憾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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