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我偷了一颗青橘子

别急着报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棵橘子树长在文殊院后墙根下,歪着脖子，像是被香火熏了百年，终于悟出点禅意来，青橘子挂得不高不低，刚好在成年人伸手够不到、跳起来又太丢脸的位置，我站在树下看了整整三分钟，更后是从隔壁茶铺借了把竹椅子，颤颤巍巍站上去，才掰下那一颗。

皮硬得指甲掐不进去,像成都人的脾气，看着温软，戳不动，我揣着它走了半条街，在巷子口被一个摇蒲扇的太婆叫住：“妹儿，你这个橘子，涩得很。”我说知道，她眼睛眯起来：“涩你还摘。”我说：“它挂在庙后头，说不定沾了佛气。”太婆蒲扇一停，忽然笑出声：“那佛气也救不了它的酸。”

后来我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坐了一下午,把那颗橘子搁在竹桌上，旁边嗑瓜子的大爷看了一眼，说：“这是用来罚人的吧。”我说不是，是研学成果，大爷没听懂，我也没解释，茶碗里的茉莉花转着圈往下沉，像极了我脑子里的念头——来成都做“研学”，到底研出了个什么。

晚上住在宽窄巷子附近的小旅馆,窗子漏风，半夜听见楼下有人划拳，我摸出那颗橘子，在枕头边滚了两圈，忽然觉得它像这趟行程本身：青、硬、没到火候，但摘下来了，就是你的，同屋的人问我明天去哪儿，我说去菜市场，她以为我开玩笑，其实我真去了。

青羊小区菜市,早八点，人挤得像是全成都的退休职工都在这儿开大会，卖花椒的大姐非让我尝尝她的花椒叶，说煮面香，我嚼了一片，舌头麻了半截，她还是不依不饶：“再尝一片嘛，你那个表情拍下来发抖音要火。”我没拍，但我买了一小袋，还有两斤丑柑，摊主说：“比你那个橘子甜一百倍。”我低头看看口袋里的青橘子，没说话。

中午出来,在街边吃肥肠粉，加了两份节子，老板娘端来的时候顺手递了张纸巾：“你那个橘子，搁桌上小心滚了。”我抬头冲她笑，成都人就是这样，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但什么都要管你一下，这种管，不烦，反而像被一双大手在背上轻轻拍着——你走你的，我看着点。

更后一天我去川大旁边找老同学,他从实验室跑出来，穿条短裤，脚上趿着拖鞋，见面就说：“你怎么晒这么黑。”我说成都天阴成这样还黑？他说阴也阴得晒，我们在梧桐树下站了二十分钟，他问我研学报告写什么，我从兜里掏出那颗橘子，已经有点软了，皮上出现几个褐斑，他说：“你该不会要说，这橘子就是成都吧。”我说：“比那个还扯，我想说，我本身也是个青橘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差点把拖鞋甩出来。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那颗橘子剥了，果然涩，涩得舌尖发紧，像吃了一嘴没熟的句子，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回上来一丝清苦的香——很细，很慢，像成都的雨，下半天你看不出，等回家一摸，外套早潮透了。

没吃干净,我把剩下半个连皮裹进纸巾里，塞进背包侧袋，列车过秦岭的时候，我忽然想，下次去成都，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我就去茶铺老板那儿还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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