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我偷学了菜市场里的三种方言

十一去成都,人比火锅还沸腾。

宽窄巷子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锦里的灯笼晃得人眼花，春熙路的熊猫屁股下面永远挤着仰头拍照的人群，我带着笔记本，本想正儿八经记录点“天府文化”，结果*天就被汹涌的人潮冲进了玉林菜市场。

菜市场才是成都的方言教室。

*个词是“相因”，卖二荆条的大妈扯着嗓子喊：“相因卖了相因卖了，早上才从地里扯起来的！”我凑过去问什么叫相因，她斜我一眼：“便宜噻！外地来的吧？就是捡便宜的意思嘛。”旁边挑豇豆的老头接话：“现在年轻人都不说咯，就我们这些老果果还在用。”我蹲在菜摊前记笔记，大妈笑我：“你这个娃娃，菜市场有啥子好写的，去武侯祠写嘛。”可我觉得，武侯祠的说明牌可没教我这个。

第二个词是“巴适得板”，卖锅盔的大哥把刚出炉的白面锅盔拍得砰砰响，冒热气。“妹妹你尝尝，红糖锅盔，巴适得板！”我咬了一口，红糖浆顺着虎口往下淌，烫得直抽气，旁边买凉粉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慢点吃嘛，又没得人跟你抢。”大哥哈哈大笑，又给我铲了一个：“这个算我的，让你晓得到底啥子叫巴适得板。”那天下午我连吃了两个锅盔，红糖的“板”不“板”我不确定，倒是撑得走不动道。

第三个词是“不存在”，我在菜市场里乱逛，不小心碰翻了一个大爷的竹篓，青花椒撒了一地，我慌得不行，蹲下去捡，大爷摆摆手：“不存在不存在。”我说我赔您吧，他用塑料袋把花椒扫起来：“这有啥子嘛，花椒还在地上滚了一圈，更香咯。”后来我发现成都人说什么都爱接一句“不存在”——你踩他脚了，“不存在”；你问路问得啰嗦，“不存在”；你道谢道歉，“不存在”，好像这个城市天生就带着一种软软的、不上火的脾气。

离开成都那天,我又去了一趟玉林菜市场，这回没带笔记本，就空着手瞎转，卖二荆条的大妈还记得我：“又来咯？今天不写笔记啦？”我买了一把二荆条，她又塞给我两头蒜：“回去炒回锅肉，相因得很。”卖锅盔的大哥看见我，老远就笑：“红糖锅盔，巴适得板，要不要再来一个？”我摆摆手说赶车来不及了，他麻利地装了一个纸袋：“带上吃嘛，不存在。”

去机场的地铁上,我抱着那个红糖锅盔，纸袋慢慢洇出油来，我想起这几天在成都晃悠的日子——景点的人潮、菜市场的叫卖、那些“相因”和“不存在”，忽然觉得旅行这回事，说白了就是去别处捡拾一些自己生活里没有的语气和表情，成都把它软绵绵的、辣乎乎的、又不算太认真的劲儿，揉进了这些词里头，让我这个过路的人，也能揣着它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巴适”一下。

锅盔凉了,红糖有点硬，但还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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