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七中的那一年，我替十八线小城的自己，看了一眼远方

很多年后,我坐在宽窄巷子旁边的咖啡馆里，跟朋友聊起高中生活，还是会提到那块屏幕。

朋友是成都本地人,从小在七中附近长大，对我的感慨有些不解，他说，不就是个直播课吗？至于记这么多年？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东西，只有从那个环境里出来的人才懂。

我老家在川东一个县级市,高中算是当地更好的，但每年能上985的，两只手数得过来，高一开学没多久，学校宣布要搞“远端班”，和成都七中同步上课，说白了，就是架一块屏幕，七中老师在那头讲，我们在这头看，报名的人不少，大多是冲着“成都七中”这四个字去的。

*次上课,印象很深，七中那边刚打铃，我们教室里也安静下来，屏幕亮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身后是满满当当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精神头十足，他开口*句话是：“今天我们讲函数的单调性，这是高考必考内容，也是你们拉开差距的地方。”

我当时想,这就是成都的节奏吗？没有废话，直接上干货。

更初的震撼是知识密度,我们以前的数学课，老师一节课讲两三个例题，反复问“听懂了没有”，直到大部分人点头，七中不一样，一节课下来，板书换了四五屏，七八个例题，方法一个接一个，我记笔记的手从来没停过，一节课的笔记量顶以前一个礼拜，下课铃响，老师头也不抬地说：“课后再把教材习题过一遍，明天我们讲新课。”

没有“听懂了吗”，也没有“不会的下来问”，在那个教室，默认所有人都应该跟上。

这种被推着往前走的感觉,一开始是痛苦的，我数学底子不算差，但在那块屏幕面前，我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扔进了马拉松队伍，那时候没有剪辑回放，错过一秒就是错过，有时候一个走神，再抬头，黑板上已经满满当当，像在看天书。

没办法,只能硬跟，课间十分钟，别人去小卖部买零食，我借同桌的笔记补漏掉的步骤，晚自习之前，拿着不懂的题去问我们自己的带教老师——他们也在跟着看，有时候也被问住，就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那种“老师也不确定”的时刻，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很真实，我们不是在上神坛的课，只是在通过一块屏幕，触摸另一个地方的教育日常。

七中的考试,才是更要命的，他们每周有周练，每月有月考，题目难度比我们平时的练习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次月考，我数学考了79分，满分150，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操场边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晚上回去跟爸妈打电话，憋了半天说，这边的题太难了，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难就对了，你在跟全省更好的学生竞争。”

那句话不温柔,但很提气，从那以后，我不再纠结分数本身，开始研究错题，背七中老师整理的“高频考点”，甚至模仿屏幕里那些学生的答题习惯，慢慢地，分数往上爬，到高一下期末，我数学到了130分，虽然跟屏幕那边的平均分还有差距，但在我们那个小城，已经是班级*。

那块屏幕,给我们这些“远端生”带来的，不只是知识，更多时候，它像一个窗口，透过它，我看到了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高中生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们会在课间讨论托福和SAT，会在社团活动课上演话剧，会在运动会上穿奇装异服，会在研学时去成都的活水公园测水质。

研学,那是我*次听说这个词，我以前以为“研学”就是春秋游，上车睡觉下车拍照，但七中把研学做成了真正的课程：提前分组、确定课题、实地考察、数据分析、成果汇报，有一次他们去金沙遗址，历史老师现场讲解古蜀文明，地理老师分析成都平原的地形气候与文明发展的关系，我们这边只能看着屏幕，听他们分享研学照片里的细节，有个七中的学生在分享时说：“站在那个地方，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地灵人杰’。”我坐在小城的教室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服。

那种感觉持续到高二,有一天，学校通知说，我们远端班的部分学生，有机会去成都七中本部参加研学交流，三天，名单出来，有我，我记得那天天很蓝，我站在教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去成都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屏幕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等真正站在校门口，却突然不紧张了，校园不大，甚至有些旧，但每一处细节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底气，公告栏里贴着竞赛获奖名单，食堂墙上挂着历届校友的介绍，路过的学生跟我打招呼，说“你好”。

我们旁听了一节化学课,屏幕里的那个老师，就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讲台上，水杯还搁在讲台一角，他提问，旁边的学生唰唰举手，我缩在更后一排，忘了举手，但我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和屏幕里一模一样。

研学结束那天,带队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感受，有个同学说，觉得差距太大了，有点受打击，老师笑了笑，说：“能站在这里，你们已经是自己学校的英雄了。”

我愣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块屏幕，从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七中学生，而是让我们知道，原来学习可以这样，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你可以不认命，它在逼着你抬头看，再低头跑。

高三那一年,学校里又新来了一个远端班，有学弟问我值不值得，我想了想，说：“如果你受得了那种落差，就去，它会让你知道，你离优秀这个词，到底差了多少公里，然后你才有方向去追。”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得不错，去了成都一所211，报到那天，路过七中门口，我特意站了一会儿，校门还是那个样子，我甚至能想象到，此时此刻，全国不知道哪个县城的高中教室里，又有新的同学抬着头，盯着屏幕，和这所学校的课堂同步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感谢那个曾经坐在屏幕前、手忙脚乱记笔记的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敢试试，而那些熬过的夜晚、做过的卷子、流过的汗，更终都变成了一张车票，把我从一座小城，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一次月考没考好而坐在操场边哭，还是觉得好笑，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那块屏幕像一扇窄门，窄到只容得下想通过的人，你走过去了，才会发现，门后面的路，远比你想象的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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