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亮出发，在成都把自己走丢

很多年以后,面对成都街头连绵的夜雨，我准会想起海亮外国语学校组织研学那天，我妈往我书包侧兜塞了一把折叠伞的遥远下午。

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把伞会在第七天清晨，被我遗落在宽窄巷子一家卖三大炮的摊位旁边，伞是墨绿色的，收起来只有矿泉水瓶那么长，展开的时候总有一根伞骨倔强地翘着，像一只不太服气的手指，撑开它走在成都的雨里，能听见雨点落在伞面上闷闷的响，像是有人隔着厚棉花在敲鼓。

研学这件事,在出发之前被我们想象得十分宏大，班*老刘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正低头计算着带上什么口味的薯片才能在高铁上熬过九个小时，我和同桌小北比较务实，我们认真研究了成都地铁线路图，计划在每一个换乘站拍一张比耶的照片，后来这个计划执行到春熙路就断了，因为小北在IFS楼下看见那只爬墙的大熊猫，激动得把手里的冰粉扣在了自己鞋面上。

*天落地是傍晚,成都的天比浙江暗得晚，七点多钟还泛着青白色，像一块没有完全烧透的瓷，我们住在文殊院附近，房间窗户朝西，能看见远处屋顶上层层叠叠的黑瓦，瓦缝里长着几株瘦瘦的草，小北趴在窗台上说，这里连风都是慢的，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他说你闭上眼，浙江的风是“刷”地过去，这里的风是“呼——”，尾音拖老长，我试着闭上眼，没听出风的区别，倒是闻见楼下飘来的花椒香，那种香味不浓烈，却很有穿透力，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窗缝里钻进来，在鼻尖上绕两圈。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杜甫草堂里的竹子长得野，红墙斑驳处有蜗牛爬过的银痕，我们在茅屋前朗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周围游客纷纷侧目，有个老大爷举着手机拍我们，嘴里念叨“这些娃娃读得认真哦”，武侯祠的柏树高且直，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色米粒，老刘讲诸葛亮的时候，我走神去看廊下那只橘猫，它盘成一团睡在石碑基座上，尾巴偶尔扫一下，胡须在风里颤。

变化发生在第五天,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我们小组五个人在锦里走散了，一开始是小北被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勾走，他说要转一条龙，结果转盘停在“寿桃”上差点和人争论起来，然后是阿哲*进一家卖辣椒面的铺子，说要把成都的辣装进罐子里带回浙江，我站在原地等他们，左手捧着刚买的蛋烘糕，右手捏着手机，人潮像水一样从身边漫过去，各种口音在耳边浮沉，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条巷子进来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像无数根静止的雨丝。

我没有立刻打开手机导航,事实上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把蛋烘糕一口一口吃完，芝麻白糖馅还温着，咬下去能感觉到糖粒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身边坐着个当地阿姨，她带着小孙女在吃凉糕，小姑娘的嘴巴边上沾着红糖汁，像涂了一层亮晶晶的釉，阿姨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妹儿，一个人耍啊？”我用普通话回她说在等同学，她又笑，说：“不急嘛，成都就是拿来慢慢耍的。”

第六天夜里下雨了,雨丝很细很密，被路灯照得发亮，像无数条银色的蚕丝从天上垂下来，我们结伴去玉林路走了一圈，小串串店门口排着长队，热气从锅里蒸腾起来，把店门口的灯泡熏得毛茸茸的，小北说他想喝酒，被我们集体否决，更后在一家小店里点了一盆冒菜，辣得我们五个人轮流打喷嚏，老板笑着端来一壶凉茶，说：“慢点吃嘛，又不急着走。”

第七天上午,我们在宽窄巷子做更后的自由探索，我把伞丢在了三大炮的摊位边上，等想起来再折回去，摊主已经把伞挂在了摊位旁边的栏杆上，他看见我着急跑回来，笑呵呵地说：“我看你走的时候没拿，就帮你挂起来了，这地方丢伞的人多，能找回来的少。”我道谢的时候，他正在给客人做三大炮，三团糯米团子砸在鼓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响，每响一声，人群里就“嚯”一下。

上大巴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银杏树开始有叶子变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我突然想起第五天在锦里走丢的那十来分钟，想起成都的风，想起那些“慢慢来”“不急着走”的声音，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照片，有景点打卡，有街头小吃，有比耶的自拍，但我更想留下的，其实是那个找不到方向的瞬间，那种迷茫很安静，不慌张，就像一滴水掉进一碗油里，就这么待着。

现在我把那把墨绿色折叠伞摆在书桌旁,它还是有一根伞骨翘着，像一根不太服气的手指，有时下雨天撑出去，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还是会让我想起成都，想起老刘在结营仪式上说：“研学结束，但学习没有结束。”当时我们都在笑，现在想来，他说得过于正经反而显得可爱，其实我想，他应该说得更有成都味一点：“慢慢来嘛，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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