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东站的早晨总是闹哄哄的,我拖着箱子穿过赶高铁的人流,在站台尽头找到了它——那趟绿皮车,车身上刷着“红色旅游专列”几个字,红得正,在灰蒙蒙的冬日清晨里格外扎眼,车厢门口的老列车员接过票,咧嘴一笑:“去攀枝花晒太阳啊?选对时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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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是另一番景象,没有高铁的安静克制,这里热闹得像个小集市,对座的大爷把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热气袅袅地升;斜对面的阿姨正从布袋里掏橘子分给邻座;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叽叽喳喳,列车“哐当”一声启动时,整个车厢默契地晃了一下,像集体叹了口气:终于出发了。
这趟车慢,慢到你能看清窗外农田里弯腰的人影,看清小站站名油漆剥落的笔画,过了眉山,山就多起来了,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明的时候,阳光斜射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暗的时候,只剩车窗映出乘客们模糊的脸,有人开始打盹,脑袋随着列车节奏一点一点。
“当年三线建设,也是坐这种车来的。”对面大爷忽然开口,他姓李,攀枝花本地人,这次回成都探亲返程。“1965年,我十七岁,从东北过来,那时候哪有现在舒服,闷罐车,一坐就是好几天。”他抿了口茶,“到了地方,荒山野岭,金沙江哗哗地响,可来都来了,干呗。”
车厢那头传来讲解员的声音,原来这趟车配有义务讲解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指着车厢里的展板说攀枝花钢铁基地的历史,有人凑过去听,有人继续看窗外,历史和风景在这节车厢里并行不悖。
过了西昌,阳光突然变得慷慨,明明还是腊月,车厢里却暖得要脱外套,金沙江在远处时隐时现,像条金色的带子缠在山间,江边的攀枝花树已经零星地开了花,红艳艳的,在灰绿色的山背景前跳脱得很。
“看,那就是我们当年建的第一座高炉。”李大爷指着远处,山坳里矗立着些钢铁架构,有些还在用,有些已经成了遗迹,阳光给那些冰冷的钢铁镀了层金边。“现在带孙子来看,他总问:爷爷,你们那时候不苦吗?怎么不苦?但苦里有种劲儿,现在年轻人怕是不懂了。”
列车广播说快到攀枝花南站时,车厢里起了阵小小的骚动,大家开始收拾行李,互相提醒别落下东西,窗外的三角梅开得泼辣,一丛一丛的紫红,衬着湛蓝的天,温度计显示车外有22度——比成都高了整整十几度。
下车时,李大爷拎起他的旧帆布包,拍拍我的肩:“小伙子,好好晒晒太阳,这儿的太阳啊,晒着晒着,心里就亮堂了。”
走出站台,攀枝花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暖得不像冬天,回头看,那列绿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装上新一批向往温暖的旅客,它慢吞吞地来,慢吞吞地走,在这条老线上往返了不知多少趟,车上载过建设者的青春,载过游子的乡愁,现在载着我们这些来找阳光的人。
我突然觉得,这趟红色专列红的不仅是颜色,更是那股子还在流淌的热乎气儿,它不着急,就这么哐当哐当地,把一段段记忆、一个个冬天,还有满车厢的太阳,从过去拉到今天,从成都拉到攀枝花。
而我,终于把成都的阴冷甩在了身后三百多公里的铁轨上,此刻只想找棵攀枝花树,坐在下面,让这难得的、饱含故事的阳光,好好晒透我的棉袄和这一路的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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