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开始对漆器没啥概念,就觉得,不就是刷几层漆吗?能有多复杂?直到我走进成都漆器工艺厂,站在那股刺鼻又略带甜腥味的生漆气味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那个车间里光线不算太好,老式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地上铺着旧报纸,踩上去沙沙的,几个师傅坐在矮凳上,手指头黑漆漆的,跟煤矿工人似的,我凑近看,一位阿姨正拿着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竹签,往一个巴掌大的木胎上点漆,那个动作,慢得让你恨不得替她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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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拍归拍,别把手机掉进去。”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低头一看,她脚边搁着一只陶碗,里头装着小半碗棕红色的生漆,那碗看着不起眼,但阿姨说这一碗要是洒了,够她干一个月白工,我赶紧把手机揣兜里,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
这就是成都漆器工艺厂的日常,没有网红打卡点那种精致感,甚至有点旧,有点暗,空气中弥漫着时间缓慢流动的味道,从1930年代建厂算起,这地方走过了快一个世纪,现在做漆器的师傅,平均年龄奔五十去了,年轻学徒不是没有,但能坚持下来的,少。
后来带我们参观的老厂长,姓刘,花白头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一边走一边讲,语气特平淡,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漆器这东西,急不得,你急,漆就坏了。”
他给我们看一个刚做好漆器盘子,那盘子看起来跟普通盘子没两样,但他说已经做了三个月,光是打底就刷了二十多遍,每遍都得等干透再打磨,我想伸手摸,他轻轻挡了一下:“漆还没干透,摸了就留指纹。”
这句话让我愣了半天,想想我们平时刷个手机,点个外卖,一切追求快、更快,可在这儿,三个月就做一个盘子,而且做好了,还不一定有人认识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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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厂的角落堆着不少半成品,有些看得出放了很久,落了一层灰,刘厂长说,那些是以前做的,有的是客户订了又不要了,有的做到一半不想做了,漆器这东西不像普通商品,它和自己较劲,也和你的耐心较劲,很多订单,做到更后都变成“算了吧”。
但也不是没有好事,这几年,来研学的人多了,大多是年轻人带着孩子来体验,我在车间里碰到一家三口,爸爸看起来比我还懂行,蹲在一位师傅旁边问这问那,从他嘴里我头回知道,漆器用的生漆是漆树割出来的,一棵漆树三年才能割一次,一次也就几两,这个数据准不准我没求证,反正听着就挺心疼的。
他们小孩大概五六岁,戴着口罩,坐在小马扎上,拿一根木棍蘸了点漆往木片上刷,刷得歪歪扭扭的,但旁边师傅挺认真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手,那个画面,怎么说呢,有点像老中医教孙子认草药的架势。
临走前,我在厂的展示间买了一个小花瓶,巴掌大,黑底描金,瓶身画着一枝梅花,标价三百多,不算便宜,但一想到这瓶子从木胎到描金,背后是多少遍的打磨,多少道工序,就觉得这钱花得不亏。
回家的地铁上,我把瓶子拿出来看了好几回,旁边一小姑娘盯着瞅半天,小声问她妈:“妈妈,那是什么呀?”她妈看了看,说:“应该是工艺品吧。”
我没搭话,但心里想,这不是工艺品,这是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里,还有人愿意慢下来的东西。
发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意没拍特别精美的图,你们去看的话,记得别带太多期待,也别指望拍出什么大片,像我今天这样,戴个口罩,穿件耐脏的衣服,安安静静蹲在师傅旁边看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哦对,别忘了,手机离生漆桶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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