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石牌坊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像是一道道被拉长的旧时光,空气里飘着附近豆花饭的香气,混着青石板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那种味道,有点暖,又有点涩。
我去隆昌,纯粹是个意外,原本的计划是去蜀南竹海,呼吸点新鲜空气,装一回逍遥神仙,结果车开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就*下了高速,心里有个念头——想去看看那个“牌坊之乡”,至于红色旅游,坦白说,出发前我并没把它当回事,总觉得那不过是一些纪念馆、纪念碑,庄严肃穆,却离我们这些普通人有点远,但隆昌这地方,它偏不,它把那种宏大得有些冰冷的“红色”,揉碎了,拌进了自己的骨血里,跟石头牌坊、青石小路、甚至是碗里的羊肉汤搅和在一起,让你躲都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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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的不是哪个纪念馆,就是瞎逛,隆昌的石牌坊群太有名,德政坊、节孝坊、百岁坊……一座一座看过去,雕龙画凤,精细得让人咋舌,我端着相机,正琢磨着怎么构图才能避开那些电线杆子,一转头,就看见了一座很不起眼的石碑,藏在一棵大黄葛树的阴影里,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凑近了,努力辨认,才看清是纪念一位长征时期路过此地的红军战士,碑文极其简单,就几句话,说他如何帮当地人挖井,又如何掉队,更后病逝于此。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牌坊都成了背景,那些被官方认证、被游人赞叹的宏大石头,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颜色,眼前这块小小的、快要被青苔完全覆盖的石碑,却像一颗子弹,无声地击中了我的胸口,历史书上那些波澜壮阔的章节,落到这片土地上,原来只是一个小战士,一口井,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后来我才知道,隆昌的红色,远不止这一处,它藏在云顶寨的残垣断壁间,那个曾经富甲一方的郭氏家族庄园,在解放战争时期,曾是剿匪战斗更激烈的地方,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碉楼,墙壁上,竟然还留着当年枪战的弹孔,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小小的凹痕,粗糙,冰冷,讲解员是个嗓门很大的大姐,她指着远处一片竹林说:“那时候,土匪就藏在里头,我们的战士,就是从这个射击孔往外打的,有个小排长,才十九岁,脑袋被流弹擦了一下,满脸是血,硬是不下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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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竹林沙沙作响,阳光碎了一地,现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可就在几十年前,这里却是枪声、呐喊、和年轻生命消逝前更后的喘息交织的地方,这种时空交错的感觉,很奇怪,你站在此刻的宁静里,却好像能听见历史的回声,震得你心里发慌。
傍晚时分,我坐在镇子外的小河边发呆,旁边有个老大爷在钓鱼,半天也不见浮漂动一下,我递给他一根烟,跟他闲聊起来,说起这些红色遗迹,大爷咂吧咂吧嘴,用那种特别浓的隆昌口音说:“那些啊,都是些老辈子的事了,我们这里,石头多,英雄骨气也多,当年打鬼子,我们隆昌出了不少人的,那些牌坊为啥修得那么好?就是告诉后人,做人,要讲个‘正’字。”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石牌坊,夕阳给那些灰扑扑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隆昌的红色,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它跟那些或贞洁、或德政的石头牌坊,在精神内核上其实是相通的,百年前,人们用石头记录一种道德理想;几十年前,人们用热血和生命践行另一种更崇高的信念,它们都是这片土地对“正气”的理解和坚守。
离开隆昌的那个早晨,我又去了那座小石碑前,露水打湿了我的鞋,石碑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沉默,我没什么可做的,只是把碑前那束不知谁放的、已经枯萎的野花理了理,然后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如果你要去隆昌,我真心建议你,别只顾着打卡那些宏伟的牌坊,不妨往镇子的深处走走,去找找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也许是一块碑,也许是一个弹孔,也许只是河边老人一句不经意的闲谈,你会发现,那段滚烫的岁月,其实从未远去,它就藏在隆昌的石缝里,风一吹,就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热血、汗水和青苔的味道,真实得让人想落泪,这滋味,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加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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