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新希望，我看见一群城市孩子蹲在泥巴里不想起来

去成都之前,我其实对“研学”这两个字有点犯怵。

怎么说呢,感觉这几年什么活动只要挂上“研学”的名头，就立马变得又贵又端，孩子们穿着统一的马甲排着队，在某个玻璃展柜前面合个影，本子上盖几个章，回来写篇感想，这事儿就算完成了，挺没劲的。

所以当朋友拽着我说,走嘛，去新希望那个种子乐园看看，现在成都好多学校都往那儿跑，我*反应是，别吧，可架不住她一句“你一个写旅行的，还挑三拣四”，就还是去了。

那天成都天气不错,有点太阳，又不至于太晒，车子从市区开出去，路两边的楼慢慢矮下去，变成农田和苗圃，到了地方，没看见什么宏伟的大门，倒像是个被植物包起来的大院子，小朋友们已经在里面闹起来了，声音此起彼伏，跟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似的。

我一开始还端着呢,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瞅瞅，后来走到一块泥巴地旁边，看见几个小男孩蹲在那儿，裤腿上溅得全是泥点子，手在泥里掏来掏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旁边一个老师模样的姑娘蹲着跟他们一起，袖子卷得老高，一点也不嫌脏。

“挖到没挖到没？”一个小胖墩急得直嚷嚷。

另一个瘦高个儿猛地从泥里拔出手来,攥着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还在滴水。“有了有了！肯定是土豆！”

几个人脑袋凑过去,像看什么*，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凑近一看，还真是个鸡蛋大小的土豆，丑了吧唧的，**洼洼，但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土豆长得挺好看，就是那种，从土里被亲手挖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儿的好看，跟我妈在菜市场挑的那种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豆，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后来我才知道,这算是他们这儿的一个“寻宝”环节，孩子们要在泥里找到成熟的土豆，还得学会辨认哪些是能挖的，哪些还得再长长，听起来简单，可我看那帮孩子，兴奋得跟探险一样，有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挖出来的土豆捧在手里，像捧着个易碎的宝贝，走几步又低头看看。

我旁边一个妈妈也在笑,举着手机拍视频，她说她儿子在家连鞋带都不会系，刚来的时候捏着鼻子说泥巴臭，结果没十分钟，已经跪在地里了，拉都拉不起来，她喊他，他就挥挥手说“等一哈等一哈”，头都不抬。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城市里的孩子，对泥土的感情其实很奇怪，一方面大人总教育他们，别碰，脏，他们又天然地喜欢往地里钻，就好像我们人类跟土地断开得太久了，猛地一接上，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就“啪”地自己弹开了。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自己动手，把挖来的土豆洗了，用锡纸包起来，塞进一个土窑里烤，我跟几个*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等着，有个爸爸说，这比他以前来过的亲子农场强多了，那时候就是走个过场，拍几张采摘的照片，孩子拍完照就跑去玩手机了，今天倒好，到现在没人找他要手机。

他说完,旁边几个*都笑了，我也笑，还真是，你看眼前这帮孩子，一个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小花猫，可眼睛锃亮，时不时就有孩子跑过去问，“好了没好了没？”烤土豆的师傅摆摆手说要再等等，他们就又跑开去玩了，那股劲儿，跟在家里催着要零食吃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你分明能感觉到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太清。

后来土豆烤好了,掰开的一瞬间，那个香味就顺着一阵白气冒出来，粉粉糯糯的，带着一点柴火的气味，那孩子把半个土豆递给他妈妈，说，“你尝尝，我挖的。”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他妈妈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买的香。”孩子就咧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边上,忽然有点感动，不是那种很大的感动，是很小的、很具体的，就是觉得，在这个什么都能用钱买到的时代里，一个孩子能因为自己从土里挖出的一个土豆而感到骄傲，这事儿本身，就挺珍贵的。

下午还安排了一些别的活动,有认识种子的，就是把各种蔬菜种子摊在桌上，让孩子们猜是什么，我跟着听了一耳朵，才发现自己五谷不分得一塌糊涂，胡萝卜的种子是那种带点毛刺的小颗粒，摸起来沙沙的，香菜的种子圆滚滚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气，有个小女孩把一颗种子放在手心里，凑近了闻了半天，然后特别认真地说：“原来香菜小时候是长这样的啊。”她那个语气，就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还有个环节是做豆腐,这个就更热闹了，磨盘不大，但真要推动也需要点力气，孩子们两三个人一组，一个往磨眼里加泡好的黄豆，一个负责推磨，推不了几圈就累得不行，换人，豆浆从磨盘缝里流出来，白白的，顺着槽子淌进桶里，有个小男孩推得太用力，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喊着号子，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后来豆浆煮开，点卤，压成豆腐，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看着那个白嫩嫩的豆腐慢慢成型，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

我忽然想,研学”这两个字，重点或许不该是“学”，至少对小孩子来说，他们不会因为记住了几个知识点就怎么样，真正在他们心里留下印子的，是那个下午推磨时的用力，是挖出土豆时手指碰到泥土的触感，是等土豆烤熟时闻到的香气，是和小伙伴一起为了一件具体的小事而兴奋的那种氛围，这些东西没写在课本上，但它*在孩子身上，像一颗种子，种下去了，你不知道它哪天会发芽，但你知道它一定在土里，悄悄地长着。

从新希望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有点西斜了，园子里的孩子们还在跑来跑去，有一个女孩子蹲在路边，捡地上掉的小野花，一朵朵地摆在石头上，摆成一排，她妈妈喊她走了，她应了一声，又摆正了更后一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跑过去。

我走在后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地方可能跟别处确实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它有多漂亮多好玩，而是它让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把“玩”这件事，玩出了很久以前才会有的那种认真劲儿。

那种劲儿,我们现在丢得差不多了，可在孩子身上，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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