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红色

四川研学 红色培训 378

车过雅安的时候,天突然阴下来,云雾缠着山腰,像一条洗不净的灰布,我盯着窗外,想起父亲形容川西的话——“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这话放在今天也准,只是路早不是当年的路了。

我要去的地方在石棉境内,大渡河边的安顺场,这名字听着温顺,骨子里却装满惊心动魄。

从成都出发,走成雅高速转雅西高速,两个多小时就能到石棉县城,这条高速有个好听的名声,叫“云端上的高速”,还真不是吹的,有一段路几乎是悬在半空中的,底下是深谷,上面是桥隧相连,我开着车窗,风里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你偶尔会觉得自己不是在路上,是在哪部电影里,正被那些巨大的山体包围着,渺小得不像话。

在四川,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红色-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安顺场是个小镇,安静得能听见大渡河的水声,河水是那种混着泥沙的黄绿色,不算好看,但淌得急,像有人在河底使着暗劲,河边立着“红军渡”的碑,我站在碑前,看对岸的山,山不特别高,但陡,岩石一块块地裸着,像被刀劈过。

1863年,石达开就是在这里被围困,全军覆没,七十二年后,红军在这里强行渡河,这两桩事常被放在一起说,站在大渡河边,你就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河,两岸的山把你挤在中间,水声灌进耳朵,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子慌,那种地理造成的困境太具体了,不是书上描写的形容词可以打发掉的。

镇上有个纪念馆,不大,展品也不算多,有几条当年的木船,已经朽得不成样子,用玻璃罩着,凑近了看,那些木头缝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漆还是别的什么,我站了挺久,突然觉得那些船不是陈列品,是睡着的伤口。

从安顺场出来,我们往泸定方向走,路沿着大渡河蜿蜒,忽高忽低,每转一个弯,河的姿态就变一点,有时它离得远,像一条沉默的黄带子;有时就在路边,轰隆隆的响。

到泸定桥的时候是傍晚,游人已经散了,桥上还剩几个拍照的,我买了张票,走上去,木板铺得不密,脚底下就是翻滚的河水,桥一摇,心也跟着摆,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凉的,带着水的腥气,我扶住铁索,那铁索比想象中粗,也凉,握上去像握住了一截冻僵的历史。

站在桥中间,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父亲当年当兵,部队拉练时走过泸定桥,他说战友们都逞强,跑到桥当中去晃,结果晃完之后,好几个脸色发白,蹲在桥头半天起不来。

我那时笑他们怂,现在轮到自己,才觉着这滋味不好受,脚下悬空,流水无情,人处在其中,像悬在一种古老的恐惧之上。

可当年那些人,是在子弹和炮火里爬过去的,没有桥板,只有十三根铁索,对面是机枪。

我不能细想,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想,身体里的血就往上涌,也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去磨西镇,这个小镇在贡嘎山东坡,海拔已经上来了,走路有点喘,小镇主街不长,两边的房子有些年头了,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镇上有座天主教堂,中西合璧的样子,在深山里显得有几分魔幻,当年长征途中,毛泽东在这座教堂里开过会。

教堂里很静,光线从彩色玻璃透进来,落在长椅上,碎成一片温暖的颜色,我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偶尔有游客进来,走一圈,拍几张照,又出去,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光就漏进来,像有人往幽暗里撒了一把金粉。

从磨西回成都,过二郎山隧道,隧道很长,长得像要把整个白天吞进去,出了隧道口,天又变了,一边是云雾湿重的深谷,一边是渐渐开阔的盆地边缘,我回头看,山都远了,安顺场也远了,大渡河也远了,像做过的一场梦。

那些地方,你如果只在地图上找,它们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地名,可当你走过去,站在河边,摸着铁索,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带着体温的存在。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这样的地方,忽然沉默下来。

有些路不是为了看风景的,有些地方,你去了,其实是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条河,一座桥,一段你不曾经历过却永远不会陌生的时间。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同行的朋友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不累,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像大渡河的水,退远了,还在我身体里哗啦啦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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