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山里娃的成都，从丹山走到宽窄巷子，他们看见了什么？

从丹山中心学校出发的那个早晨，雾还没散，六点半，天麻麻亮，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拎着布袋的*、还有几个穿着羽绒服跺着脚的老师，大巴车发动机嗡嗡响着，排气管冒出的白气跟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我站在车门边，看着一个叫小杰的男孩被他奶奶拽着袖子反复叮嘱：“到了大城市，跟紧老师，莫乱跑，听到没？”小杰点点头，眼睛却早就飘到车身上印着的“成都”两个字上了，那两个字，对丹山的很多孩子来说，曾经只是课本上的地名，电视里的画面，父母打工时电话里偶尔提起的一个词,他们要亲自去了。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丹山的山，高、陡、绿得发黑，孩子们起初还兴奋地唱歌，一*接一*，从《孤勇者》唱到《踏山河》，后来声音渐渐小了，被盘山公路绕得有点晕，我坐在更后一排，看着那些小脑袋靠在一起，有的睡着了，有的望着窗外发呆，山路漫长，从丹山到成都，地图上不过两百多公里，可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一段*某种边界的距离。

中午十二点过，车终于驶进了成都平原，窗外的景色变了，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密密麻麻的楼房，一个女孩突然喊了一声：“好平哦！”全车人都笑了，这声惊呼，是我一路上听到的更真实的一句感叹，在丹山，随便往哪儿一站，视线都会被山挡住；而这里,地平线远得让人心里发慌。

*站是武侯祠，红墙黛瓦，古柏森森，讲解员讲着三国的故事，孩子们仰着头看那些匾额和对联，小杰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老师，诸葛亮真的埋在这里吗？”我说，这是纪念他的祠堂，他“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失望，又有点迷惑，丹山也有庙，供着土地公和观音，逢年过节香火很旺，但武侯祠里的那种庄重，跟山里的庙不一样，这里没有缭绕的香火，只有成群的游客和举着旗子的导游，孩子们在“出师表”碑刻前停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磕磕绊绊的，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些从山里来的孩子站在这里,就像那些文字里的风霜也吹到了他们脸上。

第二天去了宽窄巷子，人挤人，肩膀碰肩膀，孩子们被分成小组，手拉着手，生怕走散，巷子里有卖糖画的、捏泥人的、唱戏的，一个孩子盯着糖画摊子走不动路，拉了拉同伴：“这个我在电视上见过！”更后一人买了一根，五块钱，舍不得咬，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糖浆，金灿灿的，像把整个成都都含在嘴里，我跟一个叫芳芳的女孩走在队尾，她小声说：“老师，这里的人走路都好快。”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成都人的脚步，比丹山镇上看不见人影的街道，不知道快了多少倍，芳芳又说：“我爸就在这附近打工。”我问在哪儿，她摇摇头，说：“不晓得，他没说，只说在成都有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宽窄巷子的热闹,其实也藏着无数人的身不由己。

傍晚，站在天府广场，孩子们累了一天，东倒西歪地靠在栏杆上，音乐喷泉突然喷起来，水柱冲天，灯光变幻，他们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张着嘴，眼睛亮得像是星星掉进了里面，小杰说：“比丹山的大河好看多了。”另一个男孩反驳：“丹山的河会捉鱼，这里又不能。”两个人争了几句，更后都笑了，这种争执，我听着特别亲切，大城市什么都好，可总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第三天往回走的时候，车里安静得出奇，跟来时的欢腾完全两样，孩子们大概都累了，身体累，脑子也累，三天时间里塞进去的东西，比一个学期都多，我望着窗外，看成都的高楼一点点变矮，变少，更后又是山，一座接一座,像亲人的怀抱。

回到丹山，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等着稀稀拉拉的*，有的拿着手电筒，有的推着摩托车，小杰的奶奶看见他，*句话还是：“饿不饿？饭热在锅里的。”小杰“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用纸巾包着的半块糖画，已经化得有点粘了，他说：“奶奶，你尝尝，成都的糖，甜得很。”奶奶没说话，接过去颠来倒去地看,像看一件稀罕物。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个孩子喊：“老师，下次还去不去？”我没回头，摆摆手说：“再说吧。”可我知道，这趟成都，恐怕会留在他们心里很久，不是武侯祠的红墙，不是宽窄巷子的糖画，也不是天府广场的喷泉，而是那种“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旦种下，就会像丹山上的野草一样，疯长，人也一样，得走出去,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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