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听见巷子里的和声

去年秋天带学生去成都做研学,主题定的是“声音”，不是去音乐厅正襟危坐听交响乐，也不是请个教授在会议室里放PPT讲乐理，就是想在成都的街巷里走一走，看看那些从生活缝隙里长出来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天到宽窄巷子,人挤人，孩子们背着书包，脸上的表情有点懵，可能觉得这跟普通旅游也没什么两样，*进一条稍微安静点的支巷，隔着青砖墙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钝钝的、温吞的节奏，探头一看，是个做银器的铺子，师傅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錾子，在银镯子上刻花纹，那声音不紧不慢，敲一会儿，停一下，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再接着敲，孩子们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看，有个男生小声说：“这比咱们乐队排练还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每一锤的间隔好像都一样，但又感觉每一下用的力气不同。”我点点头，这就是成都给我的*层声音印象——它不抢，但有自己的拍子，而且允许你有自己的拍子。

第二天去了文殊院附近的一个老茶馆,门口几棵大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茶馆里没有演出，就是本地人在打牌、嗑瓜子、摆龙门阵，我们要了一壶飘雪，坐在靠里的位置，茶香混着茉莉花味儿飘过来，我让学生都别说话，闭眼听三分钟，后来让他们说说都听到了什么，有人说盖碗茶盖子碰到碗沿的“咔嗒”声；有人说竹椅子挪动时在地上刮出的“吱嘎”声；还有人说倒开水时那个“咕噜噜”从壶嘴涌出来的声音，唰”一下收住，没人提到旁边那桌用四川话聊天的声音，我问为什么没人记录说话声，一个女生说：“听不懂，就自动忽略了。”我笑，说：“你们刚才听到的，就是成都的‘背景声’，听不懂内容没关系，你能听出来那个调子是属于这里的，就像火锅味儿一样，飘在空气里，不用尝也知道是麻辣的。”这就是第二种声音印象——成都的声音是泡在生活里的，不端着，也不怕被别的声音盖过去，你甚至可以在它里面听到时间流过去的速度。

真正让我觉得这次研学没白来的,是第三天傍晚，我们在玉林路附近一个街边小公园歇脚，有个大爷带着二胡，旁边放个小音箱，拉《二泉映月》，拉得不算很专业，有几个音还破了，但他拉得特别投入，眼睛半闭着，身子随着弓轻轻晃，没一会儿，来了个年轻姑娘，背着吉他，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开始调弦，再后来，广场舞的音乐也响了，大妈们在不大的空地上跳起来，音响声音很大，放的是一*很老的迪斯科，一时间，二胡的旋律、吉他的和弦、广场舞的鼓点，三种声音交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但也没到*的地步，一个学生皱着眉说好乱，另一个学生突然说：“你们听，其实每个声音都没变，它们只是同时在发生，就像成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但谁也不会去干涉别人。”那一瞬间，我有点被学生的话击中了，原来不需要把城市的声音梳理成一*完整的曲子，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乐谱，成都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即兴合奏，而我们这些路过的人，只是刚好撞见了某个小节，甚至还能往里添一个自己的脚步声。

晚上回酒店路上,我问孩子们这几天更大的感受是什么，有人说，原来音乐未必非得是“作品”，它可以是一种状态，是人和环境共同制造出来的气氛，我边走边想，或许我们做研学的意义也在这儿吧——不是为了学会一个知识点，而是让身体和耳朵记住一种真实的、不*的、正在发生的东西，成都没给我一*完整的歌，却给了我一整条街、一整座城的和声，而这和声里，更动人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没被排练过的、随时可以插进来的、自由的杂音。

回程的高铁上,有个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想写一*曲子，里面要有盖碗茶的咔嗒声，要有竹椅子的吱嘎声，还要有一点点跑调的《二泉映月》。”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那你就从跑调的地方开始写吧。”他笑了，车窗外，平原在黄昏里铺开，像一张刚刚洗出来的、还没有晾干的宣纸，而我们带走的成都声音，正湿漉漉地躺在上面，等着以后慢慢变干，变成记忆里另一层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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