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三十七中的围墙上，我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青春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就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拽住了脚，不是因为它多好看，而是因为它身上那股子理直气壮的热闹劲儿。

成都三十七中,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个地方。

那天本来是要去青羊区找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甜水面,导航带着我七*八*，手机还抽风似的重启了两回，就在我等红绿灯、心里骂着破导航的时候，一扭头，看见了一面贴满了东西的围墙。

那墙,太吵了。

我是说,在成都这种连猫都懒洋洋的城市里，突然看见一面贴得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墙，就跟在菜市场里听见有人喊“劳资蜀道山”一样提神，走近一看，全是研学海报，不是那种印刷厂大批量生产的红底黄字，是手绘的、彩印的、甚至还有用马克笔直接写在卡纸上就这么糊上去的，有画着青铜面具的，有贴着川西高原照片的，还有一张上面贴满了树叶标本，绿的黄的半枯的，用透明胶带贴得歪歪斜斜。

我站那儿看了得有二十分钟。

倒不是这些海报做得有多专业,说实话有些排版乱得跟打翻了的调色盘似的，但就是那种乱，乱得理直气壮，乱得生机勃勃，有张写“重走金牛道，把诗和远方扛在肩上”，旁边画了个学生模样的小人背着比人还大的背包，脑袋上还顶了朵云，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还有张写“在都江堰，我摸到了两千年前的水”，字是用蓝色水彩写的，有些笔画都晕开了，像眼泪又像波纹。

我忽然就想起我初中时候的春游,那时候可不叫研学，就叫春游，学校包几辆快要散架的大巴，把我们拉到某个山旮旯里，老师发张卷子说写篇作文，然后大家就像放出笼的鸡一样漫山遍野跑，中午蹲在地上吃自己带的凉面，塑料叉子断了就掰两根树枝当筷子，那会儿觉得无聊透顶，现在想起来，怎么闭着眼睛都能闻到那天山上的风。

但这些孩子不一样,从墙上这些纸片里你能看出来，他们出去不是随便看看的，有张小组总结写着：“我们组在武侯祠数了一下，一个小时内有十七个导游团经过，其中十一个团的导游都说‘刘备三顾茅庐’，但有两个说‘诸葛亮三顾茅庐’，所以到底谁顾谁，我们决定回去查《三国志》。”旁边还画了三个小人互相鞠躬，鞠得跟虾米似的。

我看到这儿就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就那种“啊原来他们真的在动脑子”的欣慰，又掺杂着一点“我当年怎么就没这种机会”的妒忌。

还有张海报,角落用极小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小组成员因在三星堆博物馆模仿青铜大立人像动作过于投入，被保安叔叔教育了三分钟。”旁边配了幅简笔画，几个小人伸胳膊伸腿，更边上那个画了个哭脸，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然后特别不争气地，鼻子酸了那么一下下。

不是感动吧,是觉得，有些东西真好啊，那种一群人坐在一起，为了一个展品用什么角度拍照更好看争论半天的好；那种把吃剩的零食包装袋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发现被压扁的李子发出馊味然后互相嫌弃的好；那种大巴上唱跑调的歌、老师装作没听见的好，这些好，密不透风地糊在这面墙上，比任何GDP数字都更有说服力。

后来我索性不找什么甜水面了,我就沿着这面墙慢慢走，看完了每一个字，有个班级做的是“寻找消失的城墙”，他们打印了几十张黑白照片贴在墙上，旁边标注着“此处现在是一家串串店”“这里现在是停车场，车停得像麻将牌”，还有个班去了彭镇老茶馆，海报上粘了半片真实的竹叶，已经干透了，碰一碰就掉渣，我抬起手没敢碰，就悬在半空，想象那片叶子在被摘下来的那个下午，曾经被一个十五六岁的手递进胶水，然后啪地按下去。

那时候太阳开始斜了,放学的铃声响起来，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接着校门开了，学生涌出来，校服外套绑在腰上，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跳绳的把手，有个女生边走边剥橘子，橘子皮顺手塞进旁边男生的帽子里，男生毫不知情地走了五十米才发现，然后两人在路边追打起来，我把头低下，假装看地上的影子。

其实我想说,三十七中这面墙，比成都任何一条旅游路线都值得绕道，它不是什么景点，不需要门票，甚至随时可能被拆掉，但它是我这几年在成都见到的更真实的东西，那些孩子不知道，他们随手贴在墙上的字和画，意外地，把一个过路成年人的整个下午都染成了银杏黄的颜色。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那家甜水面,吃的时候觉得，味道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但好像也无所谓了，毕竟这趟出来，想吃的没吃到，该看的却一样没少。

下次如果你路过青羊区,路过三十七中门口，不妨也站一会儿，就看看那面墙，看看那些还没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字，是怎样用更笨拙的方式，把几千几百年前的风，和这个春天的杨絮，一块儿糊在了一张纸上。

标签： 成都市三十七中研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