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这个造飞机的地方，我像个傻子一样张大了嘴

很多年以后，面对那台比我人还高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剖面,我准会想起我爹带我去人民公园看假飞机的那个遥远下午。

那时候成都还没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研学基地，小娃儿对天空的全部想象，就是公园里那架退役的歼-5，灰扑扑的，座舱盖拿铁丝缠着，我们排着队爬上去，把脑袋伸进去闻那股子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假装自己是飞行员，嘴里“呜——呜——”地喊。

所以当朋友说，走，带你去北边那个航空航天研学基地看看，我*反应是：哦,又是摆几架模型*娃儿的地方嘛。

结果走进去，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还挺*。

那地方不像是给人“参观”的，更像是把某个隐秘的机库或者实验室，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你溜进去，站在那些庞然大物脚底下，感受自己的渺小，真的，就是渺小，一架运-5运输机就那么停在那儿，不是模型，是真家伙，螺旋桨的叶片上还有擦痕，轮胎瘪下去一点，你能看见机身上补过的漆，颜色都不太一样，它就那么沉默地蹲着，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一身泥,但浑身上下都是故事。

旁边摆着发动机的剖面，密密麻麻的管线，不同颜色的金属，一层套一层，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说实话没太看懂，就觉得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器官，被福尔马林泡过，定格在它更忙碌的一瞬间，讲解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话语速挺快，什么涵道比、压气机、涡轮前温度……我左耳进右耳出，只记住了一句：“这玩意儿转起来，你们在成都喝盖碗茶的时候，头顶飞过的飞机，心脏可能就是它。”

我突然有点走神，想起小时候在人民公园，爬进那架歼-5座舱里，屁股被铁皮硌得生疼，眼睛却**盯着仪表盘上那些斑驳的指针,想象它们在万米高空该怎么抖。

那些想象突然有了着落。

基地里有模拟驾驶舱，我上去试了一把，当然是假的，屏幕模拟的跑道，推杆，拉杆，飞机歪歪扭扭地“飞”起来，我技术烂得一塌糊涂，不是仰角太大失速，就是对准跑道的时候偏出去半里地，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个子还没操作台高，垫着脚，煞有介事地指导我：“叔叔，你要看地平仪，别光看外面！”

我有点脸红，他老子在旁边笑，说娃儿在这里待了一下午了,赖着不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地方真正的魔力，不在于那些冷冰冰的金属和参数，而在于它把“天空”这个东西，从电视里、从头顶上那么遥远的、轰隆隆一闪而过的一小点，拽到了你面前，让你能摸一摸，闻一闻，甚至坐进去,假装自己也能上去。

它允许你当一回傻子，对着一堆钢铁和螺丝钉“哇”出声来。

从基地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成都的晚高峰一如既往地堵，车流排成长龙，尾灯红成一片，我摇下车窗，抬头看天，刚好有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北边缓缓爬升，钻进薄薄的云层里,看不见了。

发动机的声音传下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我忽然想，刚才在那个模拟舱里，手忙脚乱地拉起机头的那一刻，屏幕上的天空，是不是也和今天成都的傍晚一样，泛着那种灰蓝色的、暧昧不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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