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研学营地公园，我找回了小时候那种没用的快乐

朋友问我更近去哪儿了，我说在成都一个公园里待了三天，哪也没去，他以为我在开玩笑，成都那么多好耍的地方，宽窄巷子、锦里、人民公园喝茶、玉林路吃串串,你跑公园里头蹲三天算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什么也不干。

这地方叫研学营地公园，名字听着挺正经，甚至有点学校组织春游的意思，一开始我也没抱什么期待，想着就是个遛娃的绿地，或者那种修得整整齐齐、种满网红花草、立着“禁止踩踏”牌子的市政公园，结果走进去没几步,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天下着小雨，成都那种绵得化不开的雨，落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过一会儿衣服就潮乎乎的，公园入口是一条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响，两边不是那种精修的花坛，而是野得有点不讲道理的草，狗尾巴草、蒲公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一丛西一丛，高的高矮的矮，像是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管过。

有个大爷在路边蹲着，面前摆了个竹篮子，里头是自家种的枇杷，我问甜不甜，他说你尝嘛，不甜不要钱，我尝了一个，酸得眯眼睛，他哈哈大笑，说这才是枇杷的味道噻，超市里那种甜得发腻的，都是打了药的，我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买了二十块钱的，一路走一路吃，酸得腮帮子发紧,但就是停不下来。

往里走，有个挺大的湖，湖边没有栏杆，就是土坡直接伸进水里，几个小孩在那儿捞蝌蚪，拿的是那种更便宜的红色塑料小网兜，一块钱一个的那种，有个小男孩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急得直跺脚，他妈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换个地方嘛，那边水草多，男孩就屁颠屁颠跑过去，蹲下，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画面我至少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我小时候在老家，夏天也这么捞蝌蚪，那时候不知道蝌蚪长大变青蛙，就觉得黑乎乎的小东西游来游去怪好玩的，装在一个玻璃罐头瓶里，天天换水，喂米饭粒，后来有一天瓶子打翻了，蝌蚪掉在地上，我哭了一下午，现在的小孩可能不太会为这种事哭了，他们有平板电脑、有网课、有各种兴趣班，但捞蝌蚪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和我当年应该是一样的。

湖的对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走进去温度好像低了两三度，空气里有股青苔和烂竹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特别清醒，竹林中间有块空地，摆了几张石桌石凳，有个大叔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我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太极这东西有意思，你看着它慢，其实它一直在动，不像我们平时，看着一直在动，忙得脚不沾地，回头一看,跟没动似的。

这公园里有个研学基地，几栋矮房子，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什么自然教育、农耕体验之类的，我去的那天正好有一群小学生在里面上课，老师带着他们认野菜，老师指着一棵草说这叫荠菜，可以包饺子，一个小女孩问，老师，这个超市有卖吗？老师说没有，要自己去地里挖，小女孩“哇”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想起有回在菜市场，一个小孩问他妈，花生是长在树上的吗？他妈说，长在地里的，小孩说，那为什么没有叶子？他妈愣了一下，说，挖出来洗干净就没有叶子了嘛，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当时觉得挺好笑的，现在想想，我们这代人，包括我自己，对土地、对季节、对一棵菜从地里到碗里的过程，其实也陌生得很，我们知道外卖软件上哪家评分高，知道哪个牌子的速冻水饺好吃，但不知道荠菜长什么样,不知道枇杷本来就是酸的。

中午我在公园里的一个小面馆吃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忙前忙后，我问她有没有推荐，她说今天的豌豆尖是早上现摘的，你吃个清汤面，烫个豌豆尖，安逸，我说好，面上来了，汤清亮亮的，几根豌豆尖绿得透亮，卧在面条边上，我吃了一口，那种清甜不是调料能调出来的，我问老板，这公园平时人多吗？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周末多，都是带娃的，平时没啥人，我说那多好，清净，她说，清净是清净，就是生意不好做，不过也习惯了，总比在城头写字楼里上班强，她说她以前在春熙路那边做服装店，干了十年，存了点钱，盘下这个店。“就是图个自在，”她说，“你看外面那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比我们懂生活。”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是一棵泡桐树，叶子大大的，在风里轻轻晃，那一刻我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开面馆，是羡慕她那种笃定的状态，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下午我在公园里瞎转，看到一个老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得只剩一个小黑点，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松松地牵着线，眼睛眯着看天，旁边放了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我问他风筝能飞多高，他说，看风嘛，风好就高，风不好就掉下来，说完又补了一句,人也一样。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就站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天，成都的天空灰**的，那个小黑点在上面飘着,像一颗不怎么亮的星星。

傍晚的时候，我准备走了，路过那个湖，看见一群鸟从竹林那边飞过来，落在湖对岸的浅滩上，不知道叫什么，腿挺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湖面被夕阳照得泛着暖黄的光,有点像旧照片。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放学了不回家，跟同学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抓蚂蚱，天快黑了才想起来作业还没写，一路跑回家，被我妈说一顿，那时候也焦虑，焦虑的是作业写不完、明天会不会被老师点名，现在焦虑的东西复杂多了，但奇怪的是，坐在这个公园的湖边，那些复杂的焦虑好像变得很轻,轻得可以暂时放下。

我知道回去之后，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但至少这一个下午，我挺快乐的，这种快乐没什么用，不能变现，不能发朋友圈收获很多赞，甚至没法跟别人解释清楚，但它真实得像那碗面条里的豌豆尖，像那颗酸枇杷,像那个没捞着蝌蚪的小男孩。

如果你哪天去成都，别光往热闹的地方钻，找个这样的公园，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听听风，看看水,吃碗清汤面。

不为别的，就为了找回一点那种“没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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