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刚接到去成都七中万达国际部采访他们研学活动的任务时,我心里是有点犯嘀咕的,一个中学的研学,能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换个地方上课,拍点照片,写写游记罢了,我甚至提前在脑子里勾勒好了文章框架——开头渲染一下气氛,中间描述几个“有意义”的活动,结尾升华一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主题,老套路了,驾轻就熟。
可等我真正走进他们的校园,和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们聊起来,我才发现,我预设的那套“旅行博主”的叙事,在这里完全失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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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的*个孩子,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叫小宇,他刚和小组同学从“川西生态科考”研学回来,我本以为他会跟我大谈高原风光、藏族文化,结果他拉着我,兴奋地讲了二十分钟他们怎么在海拔3500米的地方,用自制简易装置测土壤pH值和微生物活性。
“老师,你知道吗?我们更开始的数据老是飘,后来发现是风太大,塑料袋没固定好。”他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们就地取材,用石头压,用草茎编绳子捆,更后得出的数据曲线,跟保护区叔叔给的官方监测趋势居然能对上!那个感觉,比看到雪山全景还震撼!”
他用的词是“震撼”,不是对景色的震撼,是对自己亲手从混乱中厘清规律的震撼,他手机里存得更多的不是风景照,而是一张张数据表、一团团糊掉的泥土特写、还有小组几个人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围着仪器大呼小叫的狼狈合影,那种蓬勃的、带着泥土味的求知欲,一下子把我那些关于“蓝天白云”“心灵净化”的华丽辞藻衬得苍白无力。
另一个女孩,小雯,参加了“蜀道申遗背景下的古驿道考察”,她给我看的不是攻略里常见的剑门关险峻,而是一叠厚厚的、画满各种符号的笔记本。“这是我们在翠云廊发现的,不同朝代的铺路石拼接方式,您看,唐代的接缝更密,清代的就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用的石材也不同。”她指着自己绘制的示意图,眼神像个老练的田野调查员。
更让我触动的是她讲的一个细节,在考察一个偏僻驿站遗址时,她们想找当地一位老人了解情况,但老人方言很重,沟通困难,她们没有放弃,也没仅仅把它当做一个“体验民情”的插曲,几个孩子分工,有人用手机录音,有人连猜带画努力交流,有人去查当地方言资料,晚上回到住处,愣是把录音反复听了几十遍,结合查到的资料,整理出一份可能并不完全准确、却极其珍贵的口述片段。
“过程很抓狂,”小雯笑着说,“但当我们把整理好的文字送给那位爷爷看,他眯着眼,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更后冲我们竖起大拇指的时候,我觉得我们真的‘碰到’历史了,它不是书上的字,是活生生的,带着口音和体温的。”
这哪里还是我理解中那种被精心安排、走马观花的“研学旅行”?这分明是一场小型、生动而严肃的“学术预演”,他们的行囊里,装的不只是换洗衣物和零食,还有问题、假设、测量工具和一颗准备迎接混乱、并在混乱中创造秩序的心,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被镜头美化了的景点,而是一个个真实的、待解的“现场”。
我跟他们的老师聊,老师说,这里的研学,课程设计阶段就让学生深度参与,想去哪?研究什么?可能遇到什么困难?后勤如何保障?安全预案怎么做?全部要学生先提方案,反复论证。“我们不是旅行社,不是带他们去‘消费’一个地方,我们是把他们‘投放’到一个真实的问题环境里,风景是背景,甚至困难也是背景,核心是他们如何运用知识、协作和创造力,去完成一次真实的‘产出’。”
我突然感到一阵惭愧,我写了那么多旅行文章,教人如何打卡、如何拍照、如何避*、如何发朋友圈收获更多点赞,我精心编织着关于远方的梦幻叙事,却常常忽略了“抵达”之后,更深刻的东西是什么,是占有美景的虚荣,还是与世界真正交手的成长?
旅行,或者说“研学”,其更珍贵的部分,或许从来不是空间上的位移和那些令人惊叹的奇观,而是位移过程中,你被抛出了熟悉的轨道,必须调动全部感官和智力去应对陌生与挑战的那个状态,是在川西高原,忍着头痛和寒冷,只为获取一组真实数据;是在古驿道上,焦头烂额地 decipher(破译)一段陌生方言;是方案被推翻时的沮丧,是意外发现时的狂喜,是团队争执后的和解,是面对浩瀚自然或深邃历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谦卑与敬畏。
离开七中万达国际部时,校园很安静,但我仿佛能听到,在这些教室之外,在四川的群山之间,在古老的驿道上,正回荡着一群少年人热烈的心跳和思考的嗡鸣,他们用脚步丈量的,不仅是土地的距离,更是思维成长的半径。
我想,我以后写旅行文章,或许应该换一种写法了,少一点“必去”“绝美”“惊艳”这样的快餐词,多一点对“为何而去”“如何而去”“去了之后真正留下了什么”的追问,因为更美的风景,或许从来不在镜头的取景框里,而在那个迎着风沙、俯身大地、努力看清世界本来面貌的专注身影之中。
那才是旅行,乃至教育,更动人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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