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玛依第七中学的孩子们出发去成都研学那天,戈壁滩上刮起了今年春天第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沙子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送别,带队的老张——我们都这么叫他,其实他才三十五岁,是地理老师——站在大巴车头,扯着嗓子喊:“都把窗户关严实了!咱们克拉玛依的风,就送到这儿了,前头,是别人的地盘了。”
车厢里一阵笑,孩子们的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褐黄色和零星的、顽强的红柳,一点点向后褪去,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新疆,书包里塞满了馕和爷爷奶**叮嘱,心里揣着的,是一个由课本、短视频和想象拼凑起来的“成都”——一个绿得发腻、慢得着急、空气里都飘着花椒味的遥远地方。
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湿热的气息像一床看不见的厚被子,迎面把人裹住,来自干旱地带的身体,最先发出抗议,艾力江,一个又高又壮的维族男孩,一边抹着瞬间沁出的汗,一边嘀咕:“这地方,怎么跟进了澡堂子一样。”接机的大巴行驶在成都环线上,满眼的绿,层层叠叠,泼洒得到处都是,这种奢侈的、毫不费力的绿色,让看惯了辽阔与苍茫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叫李婷的女生小声对同伴说:“你看那树,叶子肥得……好像轻轻一掐就能出水。”她们习惯了梭梭树和胡杨那种筋骨嶙峋、与风沙搏斗的姿态,这里的植物,却透着一种被精心宠坏了的、慵懒的丰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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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的第一站是杜甫草堂,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竹林掩映,溪水潺潺,老张让孩子们在“茅屋”前站定,没急着讲杜甫的生平,反而问:“咱们克拉玛依,刮一场大风,能把屋顶的油毡掀了,你们说,杜甫老先生这茅草顶,‘卷我屋上三重茅’,那风,得有多大?”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他们开始用自己熟悉的经验,去丈量一千多年前的秋风,来自能源城的他们,对“居住”和“庇护所”的理解,是坚固的砖房、能抵御零下三十度严寒的墙体,而眼前这个简陋的、象征性的“草堂”,以及诗人那“大庇天下寒士”的胸怀,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既遥远,又奇异地亲切,艾力江在笔记本上写:“他的房子被风吹跑了,想的却是别人有没有房子住,我们那儿,沙尘暴来了,大家最先做的是互相帮忙,把羊群赶进圈里。”
矛盾与碰撞,在火锅桌上达到了第一个高潮,红油翻滚,辣椒与花椒在视觉上先发起了一场“袭击”,孩子们面面相觑,来自以羊肉、抓饭、清炖为主的饮食世界,面对这一锅沸腾的、复杂的“红”,需要莫大的勇气,老张自己先涮了一片毛肚,龇牙咧嘴地吃下去,哈着气说:“尝尝,这就是成都的‘地气’,跟咱们的烤羊肉一样,都是热乎乎的,只不过一个走的是直来直去的野路子,一个……”他指了指锅里,“是百转千回的江湖。”是那份对“热”与“团聚”的共同认知,打破了隔阂,当艾力江学着用油碟蘸着吃下一片牛肉,辣得满脸通红、猛灌豆奶时,全桌都笑了,李婷则细心发现,火锅的“煮”和新疆大盘鸡的“炖”,虽然都用了时间,但一个热烈张扬,一个深沉厚实。
去看大熊猫那天,是个阴天,孩子们举着手机,隔着玻璃,看那些黑白相间的家伙慢吞吞地啃竹子,翻身,睡觉,最初的兴奋过后,一种奇异的安静弥漫开来,回去的大巴上,平时最闹腾的几个孩子也沉默了,老张问怎么了,李婷想了想,说:“老师,我觉得它们……好像我们克拉玛依的抽油机。”一车人都看向她。“你看,”她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抽油机也叫‘磕头机’,一下,一下,特别慢,特别有耐心,好像不知道累,就在那儿守着地底下的东西,熊猫呢,也是一下,一下地啃竹子,不着急,好像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根竹子吃完,它们都在做一件很简单、很重复的事,但都做到了……嗯,做到了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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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心里一动,他没有想到,孩子们会用戈壁滩上永不疲倦的钢铁律动,来理解川西竹林里的慵懒生命,这不再是简单的“看见”,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节奏,在少年心中一次无声的对话与融合。
行程的最后一天,自由活动,艾力江和几个男生钻进了人民公园的茶馆,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花了十块钱,要了杯“飘雪”,在竹椅上一靠就是一下午,他看着鹤发童颜的老人们打麻将、掏耳朵、摆龙门阵,时间在这里,仿佛被那杯茶泡开了,稀释了,流淌得格外缓慢,他想起克拉玛依的午后,太阳明晃晃的,时间被拉得很长,但那种长,是空旷的、等待填充的长,而这里的长,却是被琐碎的、热闹的烟火气塞得满满当当的长。
回程的飞机上,老张收齐了孩子们的研学日记,他随手翻开一本,是艾力江的,最后一页,这个高大的男孩用有点歪扭的汉字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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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绿,是往下扎的,扎到泥土最深处,所以它能长出熊猫那么懒的家伙,我们克拉玛依的‘绿’(石油),是往上冒的,要冲破很厚很硬的石头,所以我们的抽油机永远在磕头,风来的时候,成都的树弯弯腰就过去了;我们那儿的红柳,得把根扎到地下十几米,才能站着,这次我才明白,世界不是只有一个样子,成都有成都的活法,克拉玛依有克拉玛依的活法,但好像,又都需要一点对方的什么东西。”
老张合上本子,望向舷窗外,下方,成都平原的锦绣画卷正逐渐被云层遮盖,前方,是等待他们的、浩瀚的戈壁,他知道,这趟研学,或许没有让孩子们立刻记住多少历史年份或地理数据,但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已经像种子一样,落在了那片由干旱和风沙塑造的、看似贫瘠的心田里。
那是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头来,深深呼吸的一口“他处的空气”,是戈壁的眼睛,装下了一整个湿润的锦官城后,所产生的、略带恍惚的辽阔,当大巴再次驶入克拉玛依地界,看见第一排熟悉的、挺拔的白杨树时,一个孩子忽然说:“咦,咱们的树,看着真精神。”
车里响起了认同的、轻松的笑声,风,还是那样干爽、直接,只是看风的眼睛,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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