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备箱里,还塞着一双沾满了干泥巴的雨靴,那是上次去老徐农场里摘菜时留下的,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我们刚从地里拔了几个沾着露水的萝卜,天上就毫无征兆地砸下豆大的雨点,老徐倒是不慌不忙,从田埂边的棚子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两顶斗笠,我们就那么蹲在一片绿油油生菜地的边上,听着雨砸在塑料棚布和宽大叶子上的声响,空气里全是泥土被唤醒的腥甜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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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手机里弹出的一条消息,却把我从那场带着植物清香的雨里,猛地拽了出来,是老徐发来的,没有多余废话,就几个字:“哥,我这农场准备转了,你要是有合适的朋友,帮我留心着点。” 消息简短得就像他平时修剪果树枝条一样,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心里头立马翻江倒海起来,这里哪是什么普通的农场,这几乎是老徐,不,也是我们这帮人,关于田园牧歌式生活的一个精神图腾。
老徐的农场,在成都西边,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算不上远,但刚好能甩开城市的喧嚣,它不像现在很多网红农场那样,铺着大片大片精致得不像话的草坪,再弄几个ins风的白框子帐篷,它不,甚至可以说有点“土”,几排歪歪扭扭、一点也不整齐的竹架子,是给豆角和黄瓜准备的;一片肆意生长、需要你拨开叶子才能找到果实的草莓地;一个夏天长满浮萍、里面养着几尾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锦鲤的小池塘,但就是这种“土”和乱糟糟的生命力,击中了我心里更柔软的地方。
我*次去,是因为一篇“城市农夫”的选题,当时成都正兴起一股微度假的风潮,我想找一个不那么商业、真正能让家庭带着孩子来跟土地打交道的地方,朋友介绍了老徐,*次见面,他正蹲在地上修一个小型翻土机,满手机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晒得黑红,他话不多,见我来了,只是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地里的方向,说:“你去看看,我手上这点活儿马上完。”
我就在他的农场里瞎转悠,看见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对着一条蚯蚓尖叫;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笨拙地学着用木棍给番茄苗搭支撑架,弄得东倒西歪,更后相视大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挎着个篮子,跟老徐的妻子讨教怎么做辣椒酱,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消费一个景点,更像是去乡下的亲戚家串门,空气里飘着的,是柴火饭隐约的香气,和一种安稳的、落地的幸福感。
午餐吃的简单,地里现摘的菜,一盘带着焦边的回锅肉,一碗米汤,就是在那儿,老徐才慢慢打开话匣子,他原来是个建筑设计师,常年在工地上跑,熬夜画图是常态,他说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一次带着儿子去郊区玩,孩子指着一片麦田问:“爸爸,那个草长得真好,是用来喂牛的吗?” 这句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是时候换种活法了。
于是有了这个农场,他从一个分不清韭菜和麦苗的设计师,变成了一个能看云识天气、能用听诊器判断土壤湿度的半个农民,我说:“那你这是理想照进现实了。” 他苦笑一下,抿了一口酒,说:“照进现实是照进来了,但现实它不是一块平整的画布啊,理想是风花雪月,现实是浇水施肥、修篱笆、赶田鼠,还要应付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事儿。”
那次聊天,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他从未在社交媒体上展露的疲惫,他朋友圈里的农场,永远是晴空万里,孩子笑脸灿烂,果实累累,而那些深夜的焦虑,连绵阴雨天里烂掉的秧苗,淡季空无一人的落寞,与合作伙伴的理念不合,都藏在了镜头之外,大家只看到诗与远方,没看到支撑这*诗的,除了热爱,还得是钢镚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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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一趟,春天看油菜花,夏天掰玉米,秋天打枣子,我甚至还在那儿认领了一小块地,种了些歪瓜裂枣的朝天椒,美其名曰“参与式观察”,对我而言,这是一个*的素材库,我知道我的粉丝们爱看这个,他们爱看老徐的手如何抚过麦穗,爱看他妻子做的农家菜,爱看城里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我笔下的农场,也总是带着一层柔光的滤镜,那是流量密码,是都市人心里的止痛药。
可如今,这个“止痛药”的生产者,他自己累了。
收到消息的第二天,我开着车又去了一趟,没有提前打招呼,农场比往常安静许多,那块我们常坐着喝茶闲聊的区域,几张竹椅子散乱地堆着,落了些灰尘,小池塘里的水有点浑,那几条锦鲤懒洋洋地沉在水底,老徐一个人坐在工具房里,擦拭着一把锄头上的泥,他看见我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不只是钱的问题。”他没等我开口,就先说了。“是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他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你能明白吗?我原本是想创造一种生活,然后分享它,可现在,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生活方式的‘表演者’,我干所有农活前,*反应不是这事儿该不该干,而是‘这个场景拍下来,发出去,大家会不会喜欢’。”
他这番话,让我这个做自媒体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何尝不是那个催着他“表演”的人之一呢?我需要美好的画面,需要动人的故事,需要他能说出一些让我的读者醍醐灌顶的金句,我们制造了一个关于“逃离”的梦,并把这个梦包装好,售卖出去,而做梦的人,却被困在这个梦里。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他。
“还没想好,先把这个摊子的事儿处理完吧。”他递给我一个刚摘的、还带着温润光泽的西红柿,“这个农场,我投入了太多心血,我希望找到的下一个人,是真心喜欢这里,不只是觉得它是个能搞钱的项目,而是能听懂这块地说话的人。”
当我准备离开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把农场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看起来依然那么宁静、那么美,我知道,这块土地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可能是一个满怀憧憬的跨界老板,可能是一个资金雄厚的研学机构,也可能真的会出现一个人,能接过老徐的锄头,继续和这片土地进行沉默的对话。
我把那个西红柿在衣服上蹭了蹭,狠狠咬了一口,汁水丰沛,酸甜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这种真实的味道,是老徐给我的,而我们这些看客,看着一个又一个梦升起又落下,却很难说,自己究竟是美梦的分享者,还是美梦的消耗者。 对于这片即将易主的土地,或许,它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愿意把汗水和故事埋进这里的人。
标签: 成都研学农场转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