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那会儿学校组织去成都研学,说白了就是春游的官方叫法,我们那地方的孩子,对成都的想象全来自课本和电视,杜甫草堂、武侯祠、宽窄巷子,还有满街的火锅味,出发前一晚激动得睡不着,把书包里的零食塞了又塞,跟要去月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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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绿皮的,慢悠悠晃了一整夜,我们挤在硬卧车厢里打牌、吃泡面,被列车员吼了三次,那时候不知道累,到了成都东站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还兴奋得跟猴一样,*站就是武侯祠,导游拿着小旗子,嗓音洪亮地讲刘备三顾茅庐,我们站在后面偷偷传辣条,诸葛亮像前,一个男生突然喊了句“亮哥我来了”,被班*瞪得缩回人堆里,我在旁边笑,心想这地方红墙黑瓦的,也就那么回事,比起人来人往的祠堂,我其实更馋门口那家卖冰粉的小摊,红糖水浇上去,碎冰一搅,凉气从舌尖窜到耳朵根。
后来去了杜甫草堂,老师让我们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家嗓子都哑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对着茅草盖的屋子喊,我蹲在池塘边看鱼,红白鲤鱼肥得游不动,挤在一处抢游客丢的面包屑,有同学把鞋脱了伸进水里,凉得哇哇叫,我们围过去看,被老师揪着耳朵拎回队伍,那时觉得杜甫挺惨的,住这么个小破茅屋,还写出那么长的诗,如果是我,大概只会写“今天又下雨了,被子湿了,烦”,草堂里的竹子很高,风一吹沙沙响,像在打小报告,我们嘻嘻哈哈穿过去,没人在意那几片竹叶落在谁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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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窄巷子是更后一站,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几个窜进小巷子里找厕所,结果迷了两回,巷子两旁的墙灰扑扑的,木头门半掩着,偶尔有老人拎着菜篮子出来,看我们一眼,又慢腾腾走开,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慢生活,只觉得成都人走路真悠闲,不像我们小县城,大家走个路都跟后面有狗追似的,街边有掏耳朵的,我们站着看了半天,一个同学小声说“这也能做生意?”被师傅听见了,师傅笑笑说“小娃娃不懂,这是享受”,我们还是觉得好笑,互相推搡着跑开了。
更后一顿吃的是火锅,全桌人在红油锅里捞鹅肠,比谁涮得快,辣得嘴唇发麻还要蘸干碟,有女生被辣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嘴里塞红糖糍粑,班*举着茶杯说“这趟出来,回去都写作文啊”,我们集体哀嚎,声音大到隔壁包间的人来敲门,回程的火车上,大家都睡着了,头歪着,口水流到衣领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盏灯,忽然觉得成都没什么特别,但好像又跟别处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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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大,去过很多地方,也再去过成都,有次出差路过宽窄巷子,一个人走了走,掏耳朵的摊子还在,师傅换了人,躺椅上闭着眼的人一脸舒服,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初中时觉得这手艺好笑,现在反倒有点理解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被认认真真地照顾一下,哪怕只是耳朵,巷子里的茶馆多了,竹椅子摆出来,有人举着盖碗茶发呆,我拍了张照发给当年的同学,他回了一句:“咱当年光顾着找厕所了。”俩人隔着屏幕笑了半天。
杜甫草堂我也又去了,这次没蹲在池塘边看鱼,而是在茅屋前站了很久,茅草厚厚的一层,我伸手摸了摸,粗粝的,带着雨后的潮气,忽然觉得他不是惨,是犟,都住这儿了,还能写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心里装得下别人的人,日子再苦也有光,当年我们扯着嗓子背诗,没一句进了心里,现在却觉得那茅屋其实挺宽的。
武侯祠的红墙还是那么多人拍照,我站在人群外头看,想起当年那个喊“亮哥”的男生,后来学了历史,在朋友圈发过一句“出师未捷身先*”,配了张年轻时的照片,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把英雄当玩伴,喊得没大没小,等真读了点书,才明白那些名字背后的分量,可再也没人敢喊“亮哥”了。
初中那趟成都,说到底就是次春游,我们在古迹前吃辣条,把研学手册折成纸飞机,趴在旅行大巴上补觉,可奇怪的是,那些没认真看的红墙、没用心听的讲解、没喝完的盖碗茶,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浮上来,像泡了一夜的茶,叶子舒展开了,才觉得有味儿,原来有些地方,去的时候只是去了,要等岁月发酵过,才真正算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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