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成都之前,我对“研学”这个词是有些抗拒的,总觉得它带着一股正襟危坐的味儿,像是要把活蹦乱跳的体验,硬生生压成薄薄一纸证书,可当朋友把“雷敏”这个名字和成都放在一起时,我骨子里那点旅行作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雷敏是谁?坦白说,在成都街头随便拉个人问,十有八九会摇头,她不是什么网红,也不是非遗传承人名录上金光闪闪的大师,她就是一个在城东老小区里,守着一间小小工作室的皮影手艺人,但名声这玩意儿很奇怪,它不响,却在某些圈子里传得很远,像老成都巷子深处飘出来的卤香,你寻不着,但总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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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去找她,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采访,更像是一场“偷师”,我想看看,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论“快”的时代,一个坚持用刀在皮子上慢慢雕琢光影的人,她的时间里,藏着什么样的成都。
工作室不好找,导航在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前彻底哑火,我问了门口拿着蒲扇打盹的大爷,又问了一个正往外晾晒棉被的嬢嬢,更后一个踩着滑板车的小娃儿给我指了路——“嬢嬢,那个刻皮影的婆婆哇?在尽里头,那棵银杏树底下嘛。”
顺着他的方向,我绕过一片小小的菜地,几根竹竿搭成的架子上爬满了豆角,一直走到那棵据说比这小区年龄还大的银杏树下,才看到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只用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看戏。
推门进去,一股牛皮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有点暗,靠窗的工作台上,一盏老式长臂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雷敏老师就坐在那团光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弓着背,对付手里一小块皮子,她手里的刻刀走得极慢,慢到我站在门口看了将近一分钟,那条云彩的纹路似乎才往前挪动了头发丝那么一点点。
“坐嘛。”她头也没抬,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我耳朵里,“茶在桌上,自己倒。”
这一下,我反倒有些局促了,准备好的一肚子“您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这门手艺的未来在哪里”之类的大问题,在这间堆满了皮影半成品、刻刀、颜料和尘土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傻,我坐下来,端起那个磕了一小块瓷的搪瓷杯,茶水的温度刚好,茉莉花的香气氤氲开来,和屋子里的皮子味搅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她刻刀的“沙沙”声中流走了,她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句,都挺有意思,我问她,刻一个像样的影人得多久,她想了想说:“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两三个月。”我以为是工艺的繁简不同,她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这里静不静得下来。”
她刻的是传统剧目《白蛇传》里的白素贞,我凑近了看,那白娘子的发丝,根根分明,每一根都好像不是刻出来的,而是从皮子里长出来的,雷老师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的结果,但动作却出奇地稳,她说,年轻的时候也追求快,恨不得一天刻出个七八件,但后来发现,快是快了,魂儿没了。“皮影是活的,”她拿起刚刻好的头像,对着光比了比,“它得有情绪,你看这眉毛,往上挑一分,是怒;往下弯一毫,是悲,这‘一分一毫’的劲儿,机器给不了,快也求不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手里的不是刻刀,而是时间的调节器,我每天抱着手机,刷着永远也刷不完的信息瀑布,吃饭、走路、甚至上厕所都怕浪费一秒钟,可我在追赶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而在她这儿,时间仿佛是另一种东西,是可以被捏塑、被雕刻的,像她手里的那块老牛皮,结实、有韧性,还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光泽。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没开头顶的大灯,她只是拿起一面白色薄幕,将那个白素贞的影人贴在幕布后,又打开了一盏小射灯,光线穿过皮子,白娘子瞬间活了过来,色彩斑斓,玲珑剔透,雷老师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幕布上的白娘子便款款地“走”了起来,云袖轻甩,顾盼生辉。
没有一句唱词,也没有配乐,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偶尔的虫鸣和手指操纵竹签的轻微响动,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小小的一方光影世界,心里某个很硬的东西,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塌下去一个柔软的角。
从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很安静,能听见哪家的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还有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银杏树的剪影里,那盏橘色的灯还亮着。
走在成都湿漉漉的夜风里,我忽然觉得,这趟“研学”究竟学了什么,我好像没法用一、二、三、四来总结,手机依然在口袋里震动,催着我回复工作消息,更新明天的行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没学会刻皮影,连刻条直线估计都够呛,但我好像从雷老师那里,“偷”来了一点点慢下来的勇气。
那是一种属于成都的,不用跟谁交代的,自己的节奏,就像这座城市,泡一盏盖碗茶,掏一下午耳朵,吃一顿可以从天亮摆到天黑的龙门阵,看似无所事事,却往里扎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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