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99块，我跟着50个老头老太太，在成都被研学了一天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家族群里看到二姨分享的一条链接，标题红彤彤的，闪着“喜迎XX，99元畅游天府，边耍边学，名额有限！”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仿佛不去就是吃了天大的亏，作为一个常年自诩为“野生旅游观察者”的人，我敏锐的雷达响了，99块钱，在成都，研学？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一杯稍微体面点的精品咖啡都三四十了，你告诉我99块钱能干这么多事儿？我的好奇心，像被猫抓了一样，于是我干了件特别符合我人设的事——我报名了。

集合的地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时间是早上六点半，我头天晚上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挣扎着爬起来赶到时，以为自己会是更精神的小伙，结果我错了，错得*，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旁，黑压压一片，全是精神矍铄的叔叔阿姨，他们穿着各色冲锋衣，背着印有旅行社logo的帆布袋，有人甚至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飘出隐约的皮蛋瘦肉粥味儿，我一个穿着潮牌卫衣、顶着黑眼圈的年轻人，杵在他们中间，像白米粥里掉进的一颗老鼠屎，格格不入。

我被一个嗓门巨大的大姐塞进了车,后来我知道她就是我们的领队，自称“小王”，小王拿着话筒，声音从破音的音响里炸出来，先是欢迎大家，然后话锋一转，用极其恳切地语气说：“我们今天这个团啊，是政府补贴的惠民工程，大家晓得成本都不够的，所以等下我们会去两个家居馆和一个丝绸展示中心，大家随便看看，捧个人场，不买没关系，但一定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车厢里响起稀稀拉拉又无比配合的“好——”，我旁边坐着一位烫着卷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阿姨，正优雅地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褐色的液体，我瞥了一眼，闻着像中药，她冲我笑了笑，那眼神仿佛在说：“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

*站不是武侯祠,也不是杜甫草堂，是一个开在郫都区某工业园区里的“蜀绣文化传习所”，名字起得堂皇，进去之后，先是走过一段挂着几幅落灰刺绣的昏暗走廊，然后豁然开朗——一个灯火通明、冷气开得仿佛不要钱的大厅，几百张铺着白布的圆桌，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和我们一样“研学”的人，一个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老师开始给我们讲丝绸的分类，什么长丝、短丝、单宫、双宫，我听得昏昏欲睡，但叔叔阿姨们听得极其认真，还有人拿出小本本记笔记，老师拿起一个蚕丝被的芯子，用剪刀唰地划开一个口子，给我们展示里面的“100%特级桑蚕丝”，然后开始报价。“原价八千八，今天政府补贴加厂家直销，只要两千二！再送一对蚕丝枕芯！” 我旁边的卷发阿姨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我说：“这个丝，不行，泛的光太贼，不柔和。” 我顿时肃然起敬，高手在民间，这是真正的实践出真知，在一片抢购的嘈杂声中，小王领队把没买东西、在门口晒太阳的我们几个“钉子户”召集起来，去往下个点。

“研学”的午饭，是包含在99块钱里的，十人一桌，八菜一汤，菜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看菜单的时候觉得还挺硬，有鱼有肉，但端上来的东西，你总觉得它们长得很像，味道也很像，都笼罩在同一种“赶紧吃完赶紧走”的冷淡氛围里，鱼是冷冻的巴沙鱼，毫无腥味也毫无鱼味；肉是裹了厚厚面粉的炸鸡柳，配的番茄酱稀得能照见人影，*的亮点是那盆紫菜蛋花汤，起码它是烫的，叔叔阿姨们倒是不挑，吃得飞快，还有人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掏出榨菜和豆干分给大家，车厢里的社交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的行程,仿佛是开了倍速，我们被大巴车拉着，像赶场的鸭子，奔赴了一个据说传承了“古蜀治玉工艺”的玉器馆，流程惊人的一致：导购热切地把你引进一个小房间，然后一个操着港台腔、自称是“老板儿子”的年轻人进来，先是笨拙地跟你寒暄，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压低声音说：“哎呀你们来巧了，今天是我爸爸生日，我不为赚钱，就为给他老人家积福，这个金镶玉的生肖牌，原价一千二，今天结缘价，就只要成本，两百块！” 他演得很用力，额头都冒汗了，我看得很累，我又没忍住，笑了一下，被那个“老板儿子”狠狠剜了一眼。

真正诡异的“研学”内容，穿插在这些购物点之间，而且全在车上完成的，路过一个写着“望丛祠”的路牌，小王的声音就会响起：“大家看右手边，这个就是纪念古蜀王望帝和丛帝的祠堂哈，望帝啼鹃的典故就是这儿来的，有想了解的等会我发段资料到群里。”就没有然后了，车子绝尘而去，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路过一个立交桥，她又说：“看到桥下面那个尖顶房子没？那个就是以前的老西城区文化馆，据说建筑风格融入了川西民居的元素……”我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只看到一排蓝色的施工围挡，我用手机地图一查，我们距离真正的武侯祠大街，直线距离更近的时候恐怕只有两公里，想想也挺奇妙的，我们花了一天时间在成都“研学”，却连这个城市的魂儿都没摸着，我们研的，是各个角落里临时搭建的卖场；学的，是如何在各种话术轰炸下保持冷静。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后的满足，几乎每个人都拎着东西，有的是乳胶枕头，有的是一套据说能“养生”的陶瓷刀具，有的是几大盒规格*的保健品，我旁边的卷发阿姨，优雅依旧，她什么大件都没买，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印花布的小口袋，里面装着两把在更后关头的土特产展销会上买的竹叶花椒，她把花椒凑近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我：“小伙子，你什么都没买，不白来一趟？” 我说：“没白来，我素材挺多，够写篇文章了。” 她似乎没太懂，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不属于任何景点的成都夜色。

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肿，我走在更后，听到小王领队用沙哑的声音跟司机师傅聊天：“刘哥，今天佣金还行，就那个802的阿姨，一个人买了套八千的床上四件套……”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这99块钱的成都研学游，它包一顿午饭、包全天车费、包一脑门子“知识点”，但唯包不住的东西，是这场交易里每个人的真心，我抬头看了看成都灰蓝色的夜空，觉得这城市离我，既近又远，口袋里那张揉皱的、印着“研学结业”字样的小红卡片，像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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