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都非遗博览馆那天,我本来是带着点“任务”心态的,手头有个关于研学的稿子要写,脑子里想的全是看点、亮点、怎么拍图,可就在我举着相机,准备对着一群穿校服的孩子例行公事地按快门时,一个小姑娘突然拉住我的衣角,仰着头,手里举着一张刚拓好的年画,特别认真地问我:“叔叔,你看我这个‘福’字,它是不是笑歪了?”
我低头一看,那宣纸上的墨色因为用力不均,确实晕开了一片,让原本周正的“福”字看起来像咧着嘴在笑,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属于成年人的弦,好像突然就松了,我蹲下来,指着那画跟她说:“歪了才好,笑着的福,才是真的福嘛。”她听完,咯咯地笑,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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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非遗”这东西,是挂在墙上的、锁在玻璃柜里的,它很老,很旧,离我们这些天天刷手机的人很远,可那天下午,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中间,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些看起来”高冷“的技艺,一旦你把手放上去,它立刻就活了,有了温度。
孩子们被分成几个小组,散落在不同的工坊里,我像个游魂一样,这边看看,那边站站,做竹编的那组,全是小男孩,平时在操场上疯跑的主儿,这会儿一个个屏息凝神,粗短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竹篾,想把它弯成一个圆,那竹篾可不通人性,稍一松手,“啪”一下就弹回去了,打在手上就是一道浅浅的红印,有个小胖墩,失败了好几次,鼻尖上都冒汗了,嘴里嘟囔着“我不信了还”,那股子倔劲儿,比他手里的竹子还韧,旁边的老艺人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偶尔伸出手,轻轻点拨一下,那双手啊,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一个老小孩,带着一群小小孩,跟一根竹子较劲。
我被一阵密集的鼓点声吸引到了另一个角落,那是一群小姑娘在学剪纸,剪刀在红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吃桑叶,她们剪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更基础的窗花,一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展开自己的作品,原本普通的一张红纸,瞬间变成了一个对称又奇妙的世界,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光线透过那些镂空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种纯粹的、创造的喜悦,是任何一堂补习班都给不了的。
更安静的,是书法和年画拓印的区域,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电子屏幕的闪烁,只有墨汁在砚台里被缓慢研磨的声音,以及宣纸被小心翼翼地铺展,再用鬃刷轻轻按压的“拓拓”声,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那个说“福”字笑歪了的小姑娘,我看着她,和她周围那些将脸几乎要贴到桌案上的孩子们,他们的手上、脸上,甚至校服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墨迹。
但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些墨点,是他们今天得到的更好的一枚勋章,它不是一个“盖章认证”的到此一游,而是他们亲手触摸过一段历史、一种智慧的证明,他们也许还搞不清“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复杂名词的全部含义,但他们用指尖记住了竹篾的韧性、红纸的温度、以及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那个瞬间。
走出博览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看着那些孩子们排着队上大巴车,叽叽喳喳的声响丝毫没有减弱,他们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略显笨拙、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作品,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旅行”这个词,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从前我总觉得,走更远的路,看更奇的景,才叫旅行,可今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城郊的这个园子里,跟着一群孩子,在一张纸、一根竹子、一汪墨里,走了一趟很远很远的旅程,它通向的不是另一个城市,而是另一种时间,一种缓慢的、从容的、需要用手、用心去感受的时间。
那车开走了,我掏出手机,把那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快节奏打卡攻略”,彻底清空,我想,我大概知道下一篇稿子该怎么写了,它不教人怎么三小时逛完一个馆,它只想告诉别人,有时候停下来,把手弄脏,也许才能真正地,触摸到一个城市的魂魄,那些古老的技艺,其实从未走远,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愿意把手放上去的人。
标签: 成都非遗文化博物馆研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