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七中的远端课堂到新疆的戈壁滩,大概隔着三千多公里的风,我到现在还记得,高一地理课讲到温带大陆性气候的时候,PPT上那张干巴巴的图片——几棵歪脖子树,一片灰扑扑的土,老师敲着黑板说“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底下的我们埋头抄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心里想的是,哦,又一个考点。
后来研学名单出来,我盯着“新疆”那两个字发了会儿呆,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课本突然翻到了更后一页,说,走吧,带你去看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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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口呼吸就让我打了个激灵,干,那种干不是成都夏天闷热里的烦躁,而是皮肤表面所有水分仿佛同时决定要离职的干脆,鼻腔里像塞了团棉花,喝再多的水,嘴唇还是起皮,我这才想起来,课本上那行根本没人在意的注脚——“空气干燥,昼夜温差大”,原来它不是一句废话。
大巴往吐鲁番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得荒凉起来,远处的山光秃秃的,颜色是深褐色,像谁用大刷子随便抹上去的,戈壁滩上偶尔冒出一小簇骆驼刺,灰绿色,低矮地贴着地皮,同学们大多在睡觉,耳机里放着歌,我没睡,一直看着外面,天特别高,蓝得发亮,云很少,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剩几丝薄薄的痕迹,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原来老师讲“大陆性气候降水的季节变化和年际变化大”,说的是这种地方啊,不是图片,不是数据,是你坐在车里,看几百公里过去,连一条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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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山比我想象中还要“名不副实”,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大片赤红色的裸露岩层,在太阳底下红得发烫,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地表温度计显示六十三度,那种热不是成都的湿热,是干烤,像站在一个巨大烤箱门口,风迎面吹来都是烫的,有个女生刚下大巴就差点中暑,脸色刷白,导游急忙把她扶回车里凉快,我们都围过去,手忙脚乱地递水,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汗,还没怎么流就已经蒸发了,以前地理老师说“蒸发旺盛”,我觉得那不过是个描述,现在才明白,有些地方,汗还没等到你察觉,就已经没了。
那天晚上住在葡萄沟附近的民宿,院子里的葡萄架密匝匝的,一串串绿得透亮,干活的大爷递给我一把,我咬一口,甜得有点过分,他咧嘴笑,说这里白天热夜里凉,糖分攒得住,我点点头,嘴里全是汁水,脑子里蹦出的是“昼夜温差大有利于糖分积累”这行字,突然觉得特别亲切,像是跟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老朋友终于对上了暗号,他说的,我懂,我说的,他也懂,虽然我们的“说”,隔着课本和现实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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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去了喀纳斯,一路上从荒漠到草原再到森林,地貌变化得让人有点恍惚,早上的时候冷得想穿羽绒服,中午太阳一出来又觉得热,禾木村的小木屋前,有条河哗哗流着,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块石头,几个男生脱了鞋下去踩水,没一会儿就嗷嗷叫着跳上来,说太冰了,我坐在河边的卵石滩上,手放进水里试了试,确实冰得骨头疼,抬头看山,看那些笔直的冷杉和西伯利亚落叶松,突然想起地理课上老师放过的一张图——植被的垂直地带性,那时我在课桌底下偷偷写小说,抬头瞄了一眼,觉得没意思,现在倒好,山就在眼前,树就在眼前,连那条河,也跟图片里一个样,只不过它真的在流动,而且很凉。
回成都的飞机上,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直重放着新疆的日出,那天在赛里木湖边,早上六点多爬起来看日出,天边先是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橘红色,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天空都吞了下去,我蹲在湖边,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鼻涕都快冻出来了,但还是舍不得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研学研学,研的哪里是什么难题,不过是让风从课本里吹出来,吹到你脸上,让你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它存在,它呼吸,它跟教材里写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回来之后同学问我新疆怎么样,我憋了半天,说“干”,他笑,说你就这点感受,我也笑,没再解释,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如赛里木湖清晨的风,比如火焰山蒸发的汗,比如葡萄架下那甜过头的绿,是说不清的,你只能自己去一趟,去了,你就知道怎么写答案了,虽然考试的时候,我还是写“温带大陆性气候,降水少,昼夜温差大”。
但现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我会想起那片望不到头的戈壁滩,它在记忆里,还是那么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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