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拍研学，我差点被一群小学生问倒

上个月接了个活,帮一个外地来的研学团做跟拍，说是研学，其实就是一群四年级的小朋友，背着统一的小黄帽，从宽窄巷子窜到杜甫草堂，再从武侯祠杀到熊猫基地，两天下来，我相机里存了三千多张照片，但印象更深的不是哪个景点，而是被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问的问题。

当时在杜甫草堂的茅屋前,讲解员正声情并茂地讲“安得广厦千万间”，小朋友们都仰着头听，有的在研学手册上歪歪扭扭记笔记，我蹲在地上调参数，想拍一张茅草屋顶和远处高楼的对比图，突然感觉有人拉我相机带子，回头一看，就是那个马尾姑娘，她没说话，先指指自己的手册，上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杜甫的房子这么破，为什么不盖新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这是文物要保护”，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像大人糊弄小孩的套话，于是我反问她：“你觉得呢？”她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盖新的就不是杜甫住过的了，就像我奶奶家的老房子，拆了再盖，她就总说那不是她家。”说完她又跑回队伍里，留我一个人蹲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晚上回酒店导照片,翻到白天在宽窄巷子的画面，一群小孩围在糖画摊前，有个男孩买了个凤凰，举着不敢吃，路过一个老茶馆，门口竹椅空着，他们挨个坐上去学成都人“瘫”着，我抓拍了几张，发现这种研学跟拍更大的难度不是技术，而是你得比平时更像个隐形人，小朋友对你的镜头有天然的好奇，你越躲他们越要来戳你的镜头盖，后来我干脆把相机挂脖子上，先跟他们聊会儿天，等他们忘了我是干嘛的，再去拍，反而能拍到他们蹲在井边研究抽水机、争着读墙上的对联、把捡来的银杏叶当宝贝塞进书包的样子。

第二天在武侯祠,领队安排了个小任务：每人找一副更喜欢的对联抄下来，大部分小孩都在抄“能攻心则反侧自消”那副，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却蹲在角落抄“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我凑过去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因为字少。”旁边另一个男孩接话：“而且他抄得更慢，这样就不用去下一个景点了。”两人哈哈笑，我也跟着笑，那一刻我觉得这些瞬间比任何一张标准的“集体合影站在牌匾下比耶”都有意思。

回程大巴上,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有个男孩手里还攥着熊猫基地买的毛绒挂件，口水快流到上面，我坐在更后一排看窗外，成都的天难得出了太阳，光影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那些睡着的小脑袋上，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没开闪光灯，怕吵醒他们。

这趟活赚得不多,但回家整理照片时，我发现自己挑出来的“废片”比交稿的多，那些构图歪斜、表情失控、甚至对焦在帽檐上的照片，反而让我一遍遍想起那两天的细节，有个拍糊了的镜头，是孩子们在草堂外追一只三花猫，领队追着他们喊“不要跑不要跑”，声音都劈叉了，我没删，留着。

研学跟拍这事,我以前总觉得是“记录学习过程”，现在发现更像是替他们存下一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东西，等这帮小孩长大了，也许不会记得武侯祠里到底讲了什么，但可能会记得那个蹲在墙角抄“字少”的对联的下午，或者那个举着糖画不敢下嘴的黄昏。

而那个问我杜甫房子为什么不修的小姑娘,后来我在杜甫草堂的文创店遇到她，她买了把扇子，上面写着“读书破万卷”，她冲我晃晃扇子说：“叔叔，你拍的照片，能让我看看吗？”我把相机递过去，她一张张翻，翻到一张我拍的茅屋顶特写，忽然说：“你看，草都枯了，可它还立着。”说完把相机还我，转身跑去找同学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趟拍摄，我原本是来记录他们的，结果被他们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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