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去武侯祠那天,我原本是为了躲雨。
六月的成都,雨说下就下,没半点征兆,我攥着刚买的门票,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大门,心里还在抱怨这鬼天气,这一身的潮气,混着祠堂里古木和香火的味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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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对,我混进了一群像是中学生的队伍里,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有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声音不大,但有种魔力,能把那些半大的孩子镇住,我没吱声,就跟在后面,像个迟到的旁听生,本来只是随便听听,没想到,这一听,就走了心。
没在刘备殿多做停留,我们直接*进了诸葛亮殿,殿前那副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老师让学生们齐声念了一遍,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单薄,然后他问:“谁知道,什么叫‘攻心’?”
一个男孩抢答:“就是心理战!让敌人从心里服你!”
老师笑笑,没接话,反而讲起了七擒孟获,他说,诸葛亮南征,不是要杀多少人,占多少地,他放了孟获七次,图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输赢,而是这片土地往后几十年的安稳,他攻的是人心,求的是“和”。 他指着那副楹联说:“‘攻心’是智慧,‘审势’是格局,你们看,道理都写在这儿了,可千百年来,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那一刻,雨声好像远了,我看着静远堂里诸葛亮的塑像,他手里拿着鹅毛扇,神情平静,目光却仿佛能看透千年,他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呼风唤雨、神机妙算的妖道,更像个心事重重,却异常坚韧的人,智者多思,仁者多忧,大概就是这样吧。
雨小了些,队伍走到三义庙,气氛又活络起来,孩子们对着刘关张的塑像指指点点,争论着谁的武力值更高,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对同伴说:“我觉得诸葛亮真傻,刘备都*了,阿斗又扶不起来,他还那么拼命干嘛?去隐居不好吗?”
同伴也附和:“累*在五丈原,多不值。”
这种话,我年轻时也说过,总觉得聪明人就该及时止损,趋利避害,老师显然也听到了,他这次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殿里时,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感。 他说:“孩子们,我们觉得他‘傻’,是因为我们在用现代人的那本帐,去算古人的良心债,我们算的是利益,是性价比;可他算的,是一个‘知遇之恩’,为了当年三顾茅庐时刘备的一番话,他付出的,是整个后半生。” 老师顿了顿,接着说:“‘鞠躬尽瘁,*而后已’这八个字,听起来很重,离我们很远,但其实,它是一种选择,选择去坚守一个承诺,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件事成不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才显得这种‘傻’如此珍贵。” 周围忽然安静了,连更调皮的那个男孩都闭上了嘴,望着刘关张的塑像,若有所思,或许他们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这颗种子无关成败,关乎一个人的活法。
从祠堂出来,雨已经停了,天光微亮,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中满是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那些孩子排着队上了大巴车,我一个人沿着武侯祠的外墙慢慢走,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
原本是为躲雨,却不想被一场千年前的雨淋了个透湿,我们总以为旅行是为了看新的风景,但有时候,它是为了让你在某个瞬间,和一种古老的精神劈面相逢,它会让你开始琢磨一些以前从不琢磨的事儿。 回到旅店,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些零散的念头,研学旅行,重点从不在“旅”,而在“学”,或者说,是在一种行走的状态里,去“悟”,去重新认识一个我们自以为很熟悉的人,去触摸一段被演义和传说包装得有些走样的历史,你会发现,那个羽扇纶巾的传奇人物,*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坚持,正是这些人性的部分,才让他的选择,在雨里淋了快两千年,依然有着滚烫的温度。 这趟武侯祠,去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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