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拿到行程单的时候,我其实是替这帮孩子捏把汗的,七天,从成都一路向西,过雅安,进康定,翻折多山,更后还要在新都桥住两晚,这不是那种舒舒服服坐在大巴里看风景的研学,是真要走路、要爬山、要喘气的,七中老师胆子也是大。
后来证明我想多了,孩子们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这些大人想象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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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是雅安的上里古镇,说实话我对“古镇”这两个字这些年是有些免疫了,到处都差不多,但上里有点不一样,它不是那种被彻底翻新过的、满街卖烤鱿鱼和奶茶的地方,二仙桥还是那座清代的石桥,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孩子们蹲在桥头拿着速写本画画,有个男生画着画着突然抬头问老师,古人修桥为什么不修平的,非要拱起来,老师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刚才走上来的时候,是不是先低着头爬坡,到了桥顶才看到河对岸一整片开阔的田野,男生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你看,有些东西坐在教室里是讲不清楚的。
过了雅安就开始爬山了,海拔慢慢往上走,窗外的植被也在默默变化,先是满山的竹林和阔叶林,绿得发黑;再往上变成了针叶林,松树杉树一棵一棵站得很挺拔;更后树也少了,大片的草甸铺开,牦牛远远地散落在山坡上,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黑芝麻,有个女生一直贴着车窗拍照,回头跟我说,原来地理书上画的垂直自然带,真的是长这个样子的,我笑她,不然你以为课本在*你。
折多山是这趟行程里更考验人的一段,海拔4298米,大巴车盘着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绕,雾也越来越浓,能见度更差的时候大概只有十来米,司机开得很慢,车厢里出奇地安静,等终于到了垭口,车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好几个孩子同时打了个哆嗦,但没有人抱怨,大家裹紧了校服外套,互相搀着往观景台走,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在灰**的天空下格外鲜艳,有个藏族老阿妈坐在白塔旁边转经筒,看到这群学生上来,笑着挥了挥手,孩子们也挥手,有人试着说了句“扎西德勒”,发音不太标准,但老阿妈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所谓研学,更有价值的大概就是这些瞬间,分数和排名在这里暂时失效了,孩子们面对的是真实的山、真实的风、真实的人,你不用告诉他们要敬畏自然,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风一吹,身体自然会教会他们。
下山往新都桥走的那段路是另一种美,天放晴了,光线好得不像话,金黄色的杨树林沿着公路两侧铺展开去,远处的雪山露出一截白顶,路边的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摄影圈的人管新都桥叫“摄影家天堂”,老实说这个名字有点土,但你真的站在那儿的时候,会发现确实没有更贴切的形容了,孩子们是傍晚到的,夕阳刚好斜斜地打过来,把整片河谷染成暖色调,他们那股兴奋劲儿完全不顾高反了,在草甸上跑啊跳啊,有个男生直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说终于明白什么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了,旁边同学怼他,你这叫高反上头,躺着别动了。
在藏家民宿吃晚饭的时候,老板家的女儿大概七八岁,特别大方,拉着几个女生去她房间看小羊羔,回来的时候女生们人手一块奶渣子,说是小妹妹塞给她们的,那块奶渣子我尝了一点,酸得腮帮子发紧,但她们吃得特开心,人和人之间的善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太多语言,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一块奶渣子就够了。
更后一天在木格措的时候下了点小雨,雨丝细密,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山腰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有个一直话不多的女生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写了很久的笔记,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写的是“这里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雨落在湖面,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在叫。”说实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个女生平时语文考多少分,但我知道这段文字不是背范文背出来的,是真的在那儿感受到了什么,才写得出来的,这大概就是出门的意义吧。
回到成都的那个下午,气温比山里高了十来度,一下子从秋天回到了夏天,看着孩子们背着包各自被*接走,我站在校门口抽了根烟,想起七天前出发时他们叽叽喳喳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个子没长高,体重没增加,但你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能是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也可能只是晒黑了一点。
谁知道呢,风吹过的痕迹,要很久以后才会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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