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北京西站的候车大厅里已经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我背着那个塞了三包纸巾和两瓶矿泉水的双肩包,手里还攥着老妈塞给我的晕车药——虽然这是高铁不是大巴,带队老师拿着喇叭喊集合,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旁边几个熬夜等车的旅客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又是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吧,走马观花转一圈,回学校交篇作文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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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出北京时天刚**亮,灰扑扑的天空像没洗干净的水泥搅拌车,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从三十层变成六层,从六层变成农田,我戴上耳机准备补觉,心想成都应该也就是另一个高楼林立的城市吧,顶多楼矮点,耳机里放着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七个小时后,列车广播说即将到达成都东站。
走出车厢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空气是润的,润得让习惯了北京干燥的皮肤突然变得柔软起来,更让我不适应的是迎面飘来的味道,不是雾霾,不是汽车尾气,是某种混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明明还在高铁站里,居然就已经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这在几乎是禁食区的北京车站简直不可想象。
来接我们的大巴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他帮我们把行李箱一个个码进车厢,动作不快,但很稳,北京司机干这事基本是一脑门子汗,一边搬一边还要抱怨几句,这位大叔全程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搬完了还冲我们笑:“慢慢来,不着急嘛。”慢慢来?我下意识看了下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按照研学手册的行程我们已经晚了大半个小时,在北京,这时候早该慌慌张张赶路了。
结果司机真的不着急,大巴开得不快,遇到行人过马路老远就停下来等,车里一个同学小声嘀咕:“这要在北京,后边的车喇叭能按到你怀疑人生。”我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郁郁葱葱,不是北京那种整整齐齐的白蜡或者银杏,是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叶子大得夸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密的阴影,路边有很多茶馆,露天摆着藤椅,有人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面前一杯茶,什么也不干,就发呆,这个画面看得我有点恍惚,在北京的时候,我好像从没见过谁这么堂而皇之地“什么也不干”,每个人走路都像装了弹簧,吃饭是快餐,等车刷手机,连去个洗手间都要掐着点,我妈经常说的是“快快快别磨蹭”,你让她坐路边喝杯茶发半小时呆,她大概会觉得你疯了。
*天去的是一个历史文化街区,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宽窄巷子附近,带队老师布置了任务,要我们分组调查当地居民的生活状态,我心里想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写调查报告嘛,结果走进巷子没多远,就看见一个老爷爷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我按着老师给的题目去搭话:“爷爷您好,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回答几个问题吗?”
老爷爷抬起头看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采,他笑了,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啥子耽误不耽误哦,时间就是拿来耍的嘛。”
时间就是拿来耍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我脑子里那个装了十七年的闹钟——咔嚓一声,闹钟不响了,在北京长大的这些年,我接受的教育是时间就是拿来利用的、规划的、挤出来的,每一分钟都必须高效,都在为某种东西做准备,中考前班*在黑板右上角写倒计时,从三百天开始,每天擦掉一个数字,我们习惯了那种压迫感,甚至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老爷子拉着我下了盘棋,我哪会下围棋啊,就硬着头皮乱放了几颗子,他也不急,一边下一边跟我聊天,他问我从哪来,我说北京,他说他去过,九几年去的,风太大,人走路太快,他有点遭不住,说着他自己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很随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问他每天都在这儿下棋吗,他说差不多,天晴就在外面,下雨就搬到屋檐底下,有时候一下午只有他自己,有时候有街坊来凑热闹,都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同屋的同学在刷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直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老爷爷,棋局,树影,时间像一个慢镜头一样流淌,我忽然想到我爸,他今年四十五岁,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周末经常加班,暑假说要带我去青岛,到了暑假变成“等国庆”,到了国庆又变成“寒假一定”,有一回他难得周日休息,居然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坐立不安,更后居然开始打电话安排下周一的工作,他已经不会休息了,或者说,我们已经不会“什么也不干”了。
第三天我们去了一个古镇,离成都市区大概一小时车程,大巴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两旁的田野绿得发亮,不时有白鹭从稻田里颉颃飞起,镇子入口处有家茶馆,老板娘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系一条碎花围裙,我们一群人涌进去,叽叽喳喳地点单,有要冰可乐的,有要奶茶的,还有自带保温杯要接热水的,老板娘一点没觉得烦,一个一个问清楚,到那个要接热水的同学时还特意提醒:“刚烧开的水,烫,等下再喝,莫着急。”
又是这句,莫着急,不着急,慢慢来,三天了,我听到更多的好像就是这几个字,在北京的服务业里,几乎所有的交流都是压缩饼干式的,点单,付款,拿东西,走人,多一个字都觉得是浪费,但在这里,人与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闲适感,他们愿意把时间花在不产生任何经济效益的事情上,比如叮嘱陌生人小心烫到。
下午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在镇子里转,古镇的商业化不算严重,除了主街上有一些卖特产的店铺,大部分巷弄还是当地人住着,我从一条窄巷进去,走到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院子里坐着个老太太,大概有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盘成一个很紧致的发髻,她在择菜,面前一个竹篮子里装着嫩绿的豌豆尖,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不慌不忙地把发黄的叶子摘掉,把择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那个节奏太美了,美到我一个高中生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抚平了。
老太太发现了我,冲我招招手,用四川话问我要不要进来坐,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进去了,她搬了个小板凳给我,我接过来坐在她旁边,她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学生,我说是,她点点头,继续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她问我北京的孩子学习累不累,我说还行吧,她说她孙子也在外地念书,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瘦一圈,她要炖汤给他补,说话间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递给我,那碗银耳汤是温热的,甜得刚好,我一口一口喝完,连碗底的红枣都吃了。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成都平原在暮色里一点点后退,列车驶入秦岭隧道群的时候,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我索性关了屏幕,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几天的画面:下棋的老爷爷,茶馆的老板娘,择菜的老太太,还有那些在绿荫下什么也不干的人,我想起老爷爷那句话,时间就是拿来耍的。
窗外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关中平原了,远处的秦岭山脉青黛色的轮廓在落日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更后只发了一句:爸,回去咱们找个周末,什么也不干,就喝杯茶好不好。
他没有马上回,大概在忙,但我觉得不急,我可以慢慢等,这是我这趟成都研学,学到的更重要的一件事,不是什么历史文化知识,也不是什么团队协作能力,而是一种叫做“安逸”的活法,它不需要考试,不需要打分,但它实实在在地告诉我,生活还有另外的样子,而我们,值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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