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都这件事,是被几个朋友硬拽着去的,说得好听是“研学”,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就是换个地方吃吃喝喝,找点新素材罢了,作为一个在杭州泡了十来年的人,骨子里早就被西湖的水汽浸润得有些发腻了,对于“天府之国”的名头,我向来是不太服气的,论精致,论温润,天下哪有比得上杭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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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我还嘴硬,跟朋友放话:“成都啊,估计也就是个粗糙一点的杭州吧。”
朋友笑笑,没说话。
飞机落地双流,*感觉是灰**的,不是杭州那种氤氲的水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更厚实、更浑浊的灰,坐在出租车上,窗外掠过的不像杭州那般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植物都长得有点野,有点不管不顾,我心里暗自撇嘴,看,就说吧,还是杭州好。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走马观花地逛,宽窄巷子、锦里、武侯祠、杜甫草堂,人挤人,和河坊街也没太大区别,只不过卖的东西从定胜糕变成了三大炮,从龙井茶变成了盖碗茶,空气里飘着的,不是桂花香,是一股更横冲直撞的牛油火锅味,混着点花椒的麻,初闻觉得刺激,待久了,竟觉得衣服头发里全是这个味儿,洗都洗不掉,那时候我坐在锦里一家茶馆的二楼,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心里生出一股焦躁,这地方,太闹了,闹得人心慌,不像杭州,连喧哗都带着分寸感。
真正的转变,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那天没有集体活动,我嫌吵,一个人溜达了出来,脱离了*景点,成都的街巷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我住的地方挨着老居民区,*过一个路口,突然就撞见了一条两排长满巨大梧桐树的小街,那梧桐是真的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斑驳,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青灰,它们的枝叶在头顶上方交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打在布满青苔的地砖上。
这条街,太旧了,两边的房子不高,一楼多是些开了十几年的小铺子:补鞋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戴着单眼放大镜,伏在玻璃柜前,一动不动,像个雕塑,街口有家“苍蝇馆子”,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立了块小黑板,歪歪扭扭写着“豆汤饭、拌*肉”,店里传出叮叮当当的炒菜声,混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川剧,还有一股浓郁的、炖煮了很久的肉香。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要了一碗豆汤饭,一份凉拌白肉,豆汤是用肥肠和耙豌豆熬的,浓得发白,往饭里一浇,再夹一筷子红油浸润的白肉,肥而不腻,蒜泥的冲和红油的香在嘴里炸开,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不是食物本身的问题,杭州也有好吃的,片儿川、葱包烩,无一不精,但那种“精”,是克制的,是文人雅士的“精”,你坐在西湖边的知味观,窗明几净,吃一碗面,也是一种风景的陪衬,你得端着,得符合那份江南的雅致,可成都不是,在这家苍蝇馆子里,没有人看你,没人在乎你是谁,老板光着膀子在后厨忙活,食客们或蹲或坐,埋头对付眼前那一碗红彤彤的吃食,偶尔发出满足的吁气声。“吃”吃”,是*的主角,是顶天的大事,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活得有滋有味,它不需要风景的佐酒,它本身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风暴。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为自己刚到成都时那可笑的优越感。
那次回去后,我很久没写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它的景点?写它的火锅?都太浅了。
直到昨夜,杭州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黏糊糊的,我关了电脑,想在小区门口随便吃点,我走进一家连锁的“XX小炒”,灯光明亮,桌椅整洁,墙上挂着统一的品牌故事宣传画,标准化得令人安心,我点了一份冬腌菜炒蘑菇,一份白斩鸡,味道没毛病,可我吃着吃着,突然就想起成都那条忘了名字的小街,想起那家苍蝇馆子昏暗的灯光,油腻腻、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想起那碗滚烫的豆汤饭,和那份拌*肉的辣。
那一瞬间,我喉咙发紧。
我意识到,我怀念的不是食物本身,我怀念的是那种野蛮的、生猛的、不拘一格的生命力,在杭州,一切都太“对”了,楼要对,路要对,绿化要对,连人的举止谈吐,都得符合某种“诗意江南”的设定,我们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盆景里,山石草木,流水人家,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美则美矣,但总感觉少了一口气,一口从泥土里、从人声鼎沸里蒸腾起来的,粗砺而真实的热气。
成都之行,像一块粗粝的砂纸,狠狠打磨了我一回,它把我身上那层名为“江南雅致”的清漆磨掉了,露出底下苍白、规矩的内里,我开始有点嫉妒,嫉妒他们可以说“巴适得板”,可以用一个“安逸”概括一切,而我们,搜肠刮肚,也只有一句“晴西湖不如雨西湖”的幽微情趣,那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快乐和满足,我们太匮乏了。
所以你看,这趟“研学”,说到底,是我把自己给研了,它没什么大道理,只不过让我明白,在一个巨大的盆景里住久了,人会慢慢忘记,这世界本该有些野性,有些粗糙,有些不管不顾的热闹,而我这点可笑的文化自尊,在人类更简单直接的吃肉喝汤的快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那块捂了十年的遮羞布,被成都的一场夜雨,就浇得透心凉。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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