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七中地理组每年都要拉一车学生去川西,说是研学,其实一路都在考试,我们那届去的是折多山和新都桥,早上六点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刚过雅安,老师就发下来一沓卷子,上面印着等高线图,让我们预测接下来能看到什么,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拿着铅笔在图上画,后来干脆把卷子塞进座椅后面的网兜里,就那么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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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是一寸一寸变硬的,成都盆地的绿是那种软塌塌的、湿漉漉的绿,叶子大得能把人盖住,过了天全之后,山开始收窄,树也瘦下来,全是深色的松树和冷杉,直挺挺地插在半山腰,远处偶尔露出一角雪山,灰**的,像隔了层脏玻璃,有同学开始指,说那是二郎山,老师说不是,二郎山早就过了,我们于是继续沉默,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那些河沟里泛白的石头。
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大巴车喘得比我们还响,车门一开,风像有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我裹着租来的羽绒服,还是能感觉到冷从后颈往下钻,有一小片经幡在风里乱拍,像一群彩色的鸟被拴住了脚,老师叫我们集合,说要测量气压和温度,还要观察植被的垂直变化,我站在队列更边上,没带笔记本,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山是那种黑褐色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天蓝得发假,像用颜料桶直接浇上去的,后来我把这张照片发到网上,配了四个字:地理课代表,点赞两万多。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新都桥,那天下午安排的是徒步观察高原草甸,我因为拉肚子掉了队,等缓过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过前面的山梁看不见了,同行的有个藏族向导,叫扎西,汉语说得磕磕绊绊,问我要不要骑马,我说不用,他就笑,露出两颗金牙,我们俩沿着一条碎石子路慢慢走,谁也不说话,路两边全是那种矮矮的、紧贴地面的草,灰绿色里带点紫,风一吹就倒向一边,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梳子梳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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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路边一块裸露的岩石,岩层是斜的,一道灰一道红,像谁把不同颜色的面团叠起来又拧了一下,我拍了张特写,问扎西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地震弄的,我蹲在那儿,用手指抠了抠那些岩层,石头的碎屑哗啦啦掉下来,落进草里,发出细小的声音,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地理课上老师放过的片子,板块运动把印度次大陆挤着插进欧亚板块下面,青藏高原就是这么被抬起来的,课本上说这句话用了一行字,可眼前这块破石头,不知道拧了多少万年。
晚上我们在藏民家借宿,院子里堆满了牛粪饼,晒得干干的,码成整齐的墙,我蹲在门口刷牙,抬头看见银河,那是我*次真正看见银河,不是照片里的那种,是有人拿打湿的毛巾擦过夜空的痕,从东到西,像一条发光的河床,旁边有个同学说“这跟地理有什么关系”,另一个说“这比地理课好看多了”,我们于是笑,笑得满嘴泡沫,星星就在头顶上,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返程,我把捡来的小块岩片揣在兜里,一路睡回成都,下车的时候,城里的雾霾浓得发苦,我站在校门口,突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也是拼起来的、抬起来的、被风吹出来的,那天我写了*条真正有人看的游记,标题就叫:掉队以后,我找到了自己的蜀道,没人评论“文章结构很好”,大家都在下面留言,说自己也在哪条路上看见过星星。
地理研学更后得了B+,因为我卷子没写完,但我捡回来的那块石头,现在还在我书桌上放着,有时候写稿写烦了,就拿起它来,在手里转,像把玩一个没人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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