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开往成都的大巴,我还在想,这次的活儿是不是接得有点唐突。
一个做旅行自媒体的,跑去跟拍一所中学的研学活动,听起来就不太搭,我习惯了独自上路,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拍一些云、一些老街、一些没人注意的角落,然后回来写上几千字,配上九张调过色的图,等流量慢慢涨起来,可是朋友说,你去看看嘛,说不定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车子开进成都37中的时候,天刚亮透,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集合了,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有几个女生在互相整理帽子,动作很轻,像在给彼此戴花,我举起相机,又放下了,觉得那个画面太安静,不该被快门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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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研学目的地是川西的一个古镇,名字我就不写了,免得像攻略,带队老师说,这次的主题是“感受传统手艺”,说白了就是让孩子们去看看那些还在用笨办法做东西的人,我心想,现在还有什么传统手艺不是在为旅游表演呢,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车程两个多小时,我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路都在翻一本旧旧的地图册,我瞥了一眼,是那种十年前出版的,有些地名已经改了,我问他为什么看这个,他说旧的才有意思,能看到一个地方以前叫什么,这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现在的孩子,还真的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有趣。
到了镇上,学生们被分成几个小组,跟着不同的手艺人学东西,我跟着一个去了竹编作坊,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编竹篾的动作却轻得像是捏着一根羽毛,他说话有很重的口音,有些词我听不太清,但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一个梳马尾的女生甚至掏出本子在记。
我问她记什么,她说,师傅刚才讲“竹子是有脾气的”,顺着它脾气来,编出来的东西才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突然觉得很羡慕——我都做了这么多年旅行内容,已经很少因为一句话就眼睛发亮了。
午饭是在镇上一家小面馆吃的,老板跟学校合作了很多年,早就准备好了几十碗担担面,我和几个学生坐一桌,他们一边吃一边讨论上午学到的东西,一个男生说,竹编师傅每天只能编一个竹篮,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但他说自己“富得很”,这群十四五岁的人就在那争论,到底什么叫富,他们还没有学会成年人那种假装什么都懂的腔调,说话直愣愣的,但每一句都像在认真对待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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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动是学做豆瓣酱,你没看错,就是那种红红的、香香的、四川人离不开的豆瓣酱,带队的婆婆七十一岁了,精神好得可以上山砍柴,声音洪亮,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教学生们用手去感受辣椒的温度和湿度,说机器做的酱“冷冰冰的”,人做的“热乎”,有个男生把手伸进酱缸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说辣手,婆婆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个娃儿以后肯定怕老婆。
下午四点多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在镇子边上的小溪旁坐了一会儿,那条溪水浅得能看见底,有几个学生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去踩水,惊起一串水花,他们互相泼水,喊叫着,跑了,又回来,我远远看着,忽然想起来自己*次出远门旅行,其实也是学校组织的一次春秋游,去的哪里早忘了,只记得那天特别高兴,高兴得莫名其妙。
回去的车上,学生们都累得睡着了,带队老师坐在我后面,跟我闲聊,她说她已经带了十几年研学,更大的感受不是孩子学到了什么手艺,而是离开教室之后,他们“整个人就活了”,她说,你看那个平时更内向的孩子,今天跟编竹子的师傅聊了半个小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的脸,安静得像刚出生的一样。
做旅游自媒体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远方的雪山、异国的街巷,当然都值得一去,但在成都37中的这次跟拍,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件被遗忘的事:旅行从来不是从到达目的地才算开始的,当你离开日常的那一刻,旅程就已经发生了。
对这群学生来说,竹编师傅颤抖的手、豆瓣酱发酵的味道、溪水没过脚踝的冰凉、甚至大巴车上和同学分享的半瓶水,都是旅行的一部分,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旅游攻略里,也不会被写进景点介绍,但它们才是旅行更初的样子——不是消费风景,而是打开自己。
我不敢说自己通过这件事就回归了做旅行内容的初心,这听起来太像一句漂亮话了,但那天回来之后,我翻出很久没用的手写笔记本,开始在上面记一些乱七八糟的见闻,就像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看旧地图一样,我也想试试用更笨的方法,去寻找我自己想写的东西。
标签: 成都37中研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