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成都之前,朋友一脸坏笑地问我:“你是去喝茶掏耳朵,还是去给大熊猫当铲屎官?”我说都不是,我报了个研学班,学怎么当孙悟空。
朋友愣了半天,回了句:“你怕是遭了传销了。”
我没解释,有些事,非要自己去了才晓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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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研学班藏在成都西门一个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里,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着“悟空研学”四个字,接待我的老师姓陈,五十来岁,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脚上蹬着布鞋,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写文章的?那正好,这两天你别拿自己当文化人,就当自己是个猴。”
我心想,这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提要求的。
*天上午,没翻跟头,也没耍金箍棒,陈老师把我们几个学员带到院子里一棵黄桷树下,一人发了个蒲团,让坐着看树,看半小时。
“看什么?”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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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风怎么从叶子缝里钻过去。”陈老师说完就闭上眼,不理我们了。
我坐得屁股发麻,脑子里全是稿子没写完、后台数据没看、下期选题没定,可慢慢地,也不知道是成都这个天气把人泡软了,还是那棵老树真有股静气,我忽然就看见了一片叶子,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又落回去,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松了扣。
下午练“猴相”,陈老师说,孙悟空更难的不是动作,是眼神。“你看动物园的猴,眼睛是散的,东张西望,但齐天大圣不一样,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定,像要把那个东西看穿了。”他让我们对着镜子练,把眉毛压下去,眼睛眯起来,但瞳孔要亮。
我练了四十多分钟,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已经学得有模有样,冲我龇牙一笑,活脱脱一只小猴,陈老师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你太急了,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眼神里得有东西,你那眼神空得很,像刚丢了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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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好听,但我认。
第二天学棍,一根白蜡杆,先不教你套路,就让你握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重心、纹理,陈老师说:“棍是手臂的延长,你得让它长在你手上。”然后让我们拿着棍在院子里走路,像平常逛街一样,但是棍不能落地,不能扛在肩上,也不能提着——只能“领着”它走。
我走了几圈,觉得自己像个牵盲人过马路的,动作僵硬,棍子在手里怎么都不对劲,后来我干脆不想了,就当牵条狗,手放松点,让它自己有点劲,结果陈老师在远处喊了一声:“对喽!有点意思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研学”,研的其实不是猴戏,是人和物件之间那点微妙的、说不清的关系,你得先把自己放空了,那个东西才会进来。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孙悟空到底是什么?小时候觉得他是英雄,长大了觉得他是悲剧,现在倒觉得,他其实是一种活法——明知道天条压着头顶,还是要闹一闹;明知道取经路上全是套路,还是要把每一难打得认认真真,陈老师说得对,我们这些人,太聪明了,做什么都先算性价比,连玩都要发朋友圈证明自己玩得有价值,可真正的“研学”,是允许自己笨一点、慢一点,允许自己坐在树下看半小时风。
我没学会翻跟头,也没学会耍棍花,但我学会了怎么“领”着一根白蜡杆在院子里走,像领着一个不说话的朋友。
这年头,能安安静静陪一棵树坐半小时,已经算是*了,下次谁再说去成都只能喝茶看熊猫,我就告诉他:你去给孙悟空当两天徒弟试试,回来之后,看世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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