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到成都,地图上看着没多远,真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蜀道难”,我们没选飞机和高铁,就坐那趟更慢的K字头绿皮车,咣当咣当,从黄土高坡一路往南扎。
为啥?研学嘛,要的就是路上那股子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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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定西,窗外的山就开始变了,兰州的山是土黄色的,光秃秃的,像被太阳晒裂了皮的馒头,过了陇南,山突然就青了,绿了,湿漉漉的雾气贴着山腰飘,跟兰州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带的学生趴在窗边喊:“老师,这山怎么长毛了?”我说那是树,是草,是四川盆地的仙气儿漏出来了。
火车钻山洞,一个接着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索性把窗帘全拉开,让学生数山洞,有个孩子数到第37个,说耳朵疼,那是在过秦岭呢,绿皮车慢,慢得能看清山涧里的溪水怎么*弯,看清半山腰的村子里谁家正在晒苞谷,高铁是给你一个目的地,绿皮车是给你一路上的日子。
到成都是早上,天还没亮透,站台上飘着小雨,黏糊糊的,出站口一股子花椒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鼻腔里又麻又痒,学生说:“老师,成都的空气是辣的。”我说那是火锅底料在跟你打招呼呢。
*站没去宽窄巷子,没去锦里,直接奔了都江堰,兰州的孩子见惯了黄河的野,没见过岷江的驯,站在鱼嘴那儿看江水被一分为二,淘淘地流,他们才明白什么叫“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有个娃蹲在飞沙堰边上看涡流,看了十分钟不走,问他看啥,他说:“这水里有道理。”我笑了,这不比在教室里背一百遍课文强?
从都江堰回成都市区,我们坐的公交,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致从青城山的绿慢慢变成城市的高楼,再变成老巷子的竹椅和盖碗茶,学生累了,靠着我打盹,口水蹭我肩膀上,我没说话,就看着那一路的梧桐树,叶子大得能当扇子。
第二天去了武侯祠和杜甫草堂,本想着这帮初中生会嫌无聊,结果在武侯祠的碑刻前,有个平时更闹腾的男生指着《出师表》念出声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念完了,小声跟我讲:“老师,我在兰州的时候觉得诸葛亮就是个传说,到这儿一看,他也是个想家想得睡不着的人。”我说对,历史不是故事,是一堆跟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在异乡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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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草堂那天下毛毛雨,竹叶上全是水珠子,学生蹲在茅屋边上拍水滴,拍了一个多小时,我没催,就坐在石阶上听雨打芭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旅行的意义不是看到多少景点,是让人有那么几分钟能停下来,听听跟自己没关系的世界怎么呼吸。
第三天安排了川博和蜀锦织绣博物馆,这些兰州来的孩子,看惯了马家窑彩陶那个大写意的粗犷劲儿,再看蜀锦那种一根丝一根丝抠出来的精细活儿,眼都直了,有个姑娘在织机前站了半个钟头,更后冒出一句:“这哪是织布,这是拿丝线画画。”
晚上自由活动,我带他们去了一家苍蝇馆子,矮桌子矮板凳,锅底红油翻滚,辣得几个娃眼泪鼻涕一块儿流,还不停筷子,我笑他们:“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老板端来一碗冰粉,说:“娃儿些头回来成都嗦,帮你们解解辣。”那碗冰粉放了醪糟和红糖,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
更后一天本来要回兰州了,火车是下午的,早上有个学生说想去人民公园坐坐,我们就去了,竹椅子一靠,盖碗茶一端,舒舒服服躺了两个钟头,旁边的老大爷在掏耳朵,舒服得直哼哼,我学生也学着人家掏耳朵,结果掏完就感慨:“活了十几年,今天才晓得耳朵是通到天上的。”
回程的火车上,还是那趟K字头,不一样的是,人人包里都塞了火锅底料、张飞牛肉、几包兔头,有个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写了两页,我偷瞄了一眼,写得歪歪扭扭:“从兰州到成都,不只是地图上一根线,是黄土到红土,是牛肉面到担担面,是半干旱区到湿润区,是我*次觉得,中国这么大,大得值得一辈子去走。”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山又绿了,然后再慢慢变黄。
这趟研学路线图我拍了,你们要是想看,改天我整理几张发出来,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照片拍得一般,手机随手按的,构图什么的乱七八糟,可就是那种乱,才像真的在路上——灰扑扑的玻璃,反光的人影,检票员的大喇叭喊着“前方到站”,窗外一闪而过的白杨树,还有几个睡成奇形怪状的学生。
绿皮车快停了,听说有些线路要取消,我也说不好是该惋惜还是怎样,但如果你真的想带孩子出去见识见识,别怕慢,别怕乱,别怕条件差,路上那些“不方便”的东西,往往才是以后记一辈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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